《笨蛋美人俏王妃》第25章 昏迷(1)

作者:搖擺諾諾·7個月前

陳姝被鄭子安帶回臨嶧後,肩上的傷口便潰爛發炎,引起高燒。鄭子安命軍醫剜去腐肉、清洗包紮,又留下兩個穩妥的僕婦晝夜看顧。藥灌下去幾碗,高熱仍反覆不退,人在昏迷中不斷囈語,額髮被汗水浸透,貼在蒼白的頰邊。

昏沉間,她又回到父親陳宣被殺的那個瞬間。

父親的眼睛望著她的方向,嘴唇翕動,卻沒有聲音。她讀懂了——不是“救我”,也不是“為何”,而是“快走”。

直到此刻,躺在臨嶧陌生的床榻上,高燒燒灼著神智,她才允許那遲來的、尖銳的悔意,一寸寸扎進心裡。

父親陳宣,確確實實將她當作一枚棋子。自幼教她的,不是詩書女紅,是權謀機變、人心算計。他早早為她鋪好一條路:以才貌為餌,入南昭後宮,成為陳家攀附王權最得力的那根藤蔓。她憎惡這種被擺佈的命運,憎惡父親眼裡那種殷切而冰冷的評估,彷彿她不是骨肉,而是一柄待價而沽的匕首。

“父親之才,困於青陽一隅,豈不可惜?南昭求賢若渴,若能助其成事,何止於區區外戚之位?”

她記得父親當時看她的眼神,複雜難辨,有震驚,有審視,最後竟化為一縷奇異的、近乎欣慰的笑。“我兒……竟有如此膽識。” 他以為那是父女同心,是野心的傳承。他不知道,女兒是要將他連同他汲汲營營的世界,一併推入深淵。

她成功了,父親欣然前往叛軍陣營,她也不再是蒙延晟養在山谷中的花朵。她也以為自己成功了,報復了將她視為棋子的父親,報復了蒙延晟所代表的那座沉重王權。

可此刻,夢魘中父親倒下的身影,那無聲的“快走”,比任何厲聲指責都更殘忍地鞭撻著她。養育之恩是真的,幼時被他抱在膝上認字、病時他蹙眉守在床前、哪怕是他嚴厲訓導時眼底那抹不易察覺的期望……無數被她刻意忽略的畫面,在瀕臨崩潰的意識裡翻湧上來。她利用這份恩情,精準地將他送上了死路。

肩膀的傷處傳來陣陣抽痛,與心口的絞痛混在一起。為了恨,她葬送了那一點或許扭曲卻真實存在的“親”,將自己也變成了比父親更冷酷的弈棋者,最終落得飄零異鄉、傷病纏身、生死操於他人之手的境地。

窗外的更鼓聲隱約傳來。陳姝在溼冷的被褥間蜷縮了一下,燒得乾裂的嘴唇微微顫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有一滴滾燙的淚,從緊閉的眼角急速滑落,沒入鬢邊散亂的髮絲裡,消失不見。

鄭子安踏入房內時,帶進一股初春的寒意。炭盆燒得正旺,卻驅不散榻上之人周身的冰冷氣韻。她閉著眼,呼吸微弱,但鄭子安走近時,她羽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將軍。”隨行軍醫低聲稟報,“傷勢暫穩,但憂思驚懼過甚,心神耗損,高熱退下去容易,心脈之損……需得靜養,切忌再受刺激。”

鄭子安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陳姝蒼白至極的臉上。他還未開口,門外一名親兵快步走近,在他身側低聲耳語。聲音雖輕,在這寂靜的室內卻足以讓意識半浮半沉的人捕捉到關鍵的字眼:

“……陳宣大人遺體已按您的吩咐,在城外尋了處清淨地掩埋,立了簡易石碑。”

“刺客屍身及遺留物品查驗完畢,兵刃制式、衣物材質,還有兩人內衫上極隱秘處的標記……與我們在南昭國內線曾傳回的圖樣吻合。八成把握,來自南昭王庭禁衛直屬的暗部。”

榻上,陳姝的指尖在被褥下驟然收緊,骨節泛白。

親兵退下。鄭子安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看著陳姝微微顫抖的眼皮,知道她醒著。“聽到了?”他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

陳姝緩緩睜開眼。高燒讓她的眼眸蒙著一層水霧,卻異常清亮,直直望向帳頂,彷彿能穿透那厚厚的氈布,看到遙遠的南昭宮廷。“是王后。”她開口,嗓音沙啞破碎,卻異常肯定,“段伽羅。”

那些刺客行事狠辣利落,目標明確,直取她性命,絕非尋常匪類或叛軍殘部。當時她便有懷疑,如今兩相印證,再無懸念。

段伽羅要的,不僅僅是她死,更是要她“消失”在蒙延晟的視線和記憶之外。那女人敏銳的直覺,或許早已嗅到了某種危險——哪怕陳姝人不在王庭,哪怕蒙延晟可能從未將那個“陳氏女”真正放在心上,段伽羅也不允許任何潛在的可能,撼動她苦心經營的後位與獨佔的恩寵。

父親的死,是棋局終了的必然;而她的被追殺,竟源於另一個女人可笑的嫉妒與過分的“周全”。這認知讓她心頭湧起一股荒謬絕倫的涼意,連肩傷和高熱帶來的痛楚都被這冰涼的諷刺壓下去幾分。

“她怕我。”陳姝忽地極輕地笑了一下,笑意未達眼底,只牽動乾裂的唇,滲出血絲,“怕一個她夫君或許從未記住名字的女人。”

鄭子安沉默地聽著,沒有打斷,也沒有追問。他只是將一旁溫著的清水端過來,用棉巾蘸溼,輕輕潤了潤她起皮的嘴唇。動作算不上多麼溫柔,卻帶著一種戰場上錘鍊出的、利落的妥帖。

“你父親已入土為安。”他放下杯盞,聲音沉穩,“南昭之事,眼下你無力顧及。當務之急,是活下來。”

陳姝轉過眼,第一次真正將目光聚焦在鄭子安臉上。這個男人將她從屍山血海裡撈出來,給她治傷,給她庇護,此刻甚至告訴她父親的歸宿。他圖什麼?她如今一無所有,還是南昭王后欲除之後快的目標。

“為什麼救我?”她問,聲音依舊虛弱,卻帶著不容迴避的銳利,“鄭將軍,我如今……還有什麼價值嗎?”

鄭子安迎著她的目光,神色未變,那雙慣於審視戰場局勢的眼睛裡,映出她病弱卻倔強的影子。“價值?”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似乎覺得有些意思,“陳姑娘,這世上的‘價值’,並非只有金銀權位,或即刻可用的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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