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延昭的兩萬精兵,從踏入大梁邊境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一敗塗地。他以為鄭子安守在臨嶧城,被蕭景瑜拖了幾個月,早已彈盡糧絕、精疲力竭。他以為自己這兩萬人是從天而降的一把尖刀,直插鄭子安的後背,足以把這座搖搖欲墜的城一刀捅穿。可他錯了。
鄭子安早就在城西等著他了。拒馬整整齊齊,壕溝深挖三尺,弓箭手就位,甚至連蒙延昭可能選擇的突破口都提前填死了。蒙延昭的人馬翻過山樑的那一刻,迎接他們的是密密麻麻的箭雨。先鋒營還沒站穩腳跟就倒下了一片,城門忽然大開,鄭子安親自帶著騎兵衝了出來。不是守城,是反攻。兩萬人被堵在山道里,展不開,退不了,像一條被掐住七寸的蛇,掙扎了幾下便沒了力氣。蒙延昭被親衛拼死護著殺出一條血路,逃回南昭境內時,身邊只剩不到三千人。糧草、輜重、軍旗,全丟了。
訊息傳回太和城時,蒙延晟正在御書房批摺子。他接過軍報,展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面色沒有任何變化。放下軍報,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然後繼續批摺子。
內侍在旁邊候著,見他沒有什麼吩咐,便悄悄退了下去。御書房裡只剩他一個人,燭火跳動著,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他批完最後一本摺子,擱下筆,把那封軍報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目光在“鄭子安早有準備”那幾個字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他把軍報摺好,放回案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如水,太和城的燈火星星點點。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案前,鋪開一張新紙,提筆蘸墨,寫了一行字。寫完了,摺好,塞進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來人。”
內侍推門進來。蒙延晟把信封遞過去。“送到軍機處,交給王大人。”內侍雙手接過,退了出去。御書房重新安靜下來。
蒙延晟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手指輕輕叩著扶手,一下,一下,不緊不慢。燭火跳了幾下,他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又穩住了。他睜開眼,拿起那封軍報,湊近燭火。火舌舔上紙角,捲曲,發黑,化灰。他把燒剩下的紙屑扔進筆洗裡,看著它們慢慢沉下去,散了,不見了。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涼了。
御書房的燭火跳了一下,蒙延晟手中的軍報還沒燒完,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是內侍那種細碎的小步,是靴子踩在石板地上的聲音,又急又重。
門被推開,侍衛長跪在門檻外,面色發白。“王上,承明殿出事了。陳姑娘中毒了。太醫已經在路上了。”
蒙延晟的手頓了一下。他低下頭,看著手中那截還沒燒盡的軍報,火舌舔上他的指尖,灼痛傳來,他才像剛回過神,將紙卷扔進筆洗裡。青煙嫋嫋升起,糊味瀰漫開來。他盯著那縷青煙看了片刻,然後站起身,理了理衣袍,不緊不慢地往門口走。腳步不快不慢,和平時一樣。可熟悉他的人會注意到,他今日沒有批完最後一道摺子就走了。這是從未有過的事。
從御書房到承明殿,要穿過兩道宮門、一條長長的迴廊。夜風從廊下灌進來,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他走得不快,腦子裡卻轉得飛快。
中毒。她中毒了。在這個節骨眼上。
蒙延昭剛剛大敗,一萬七千人葬身大梁,他正在追查訊息走漏的源頭。他的太和城裡藏著大梁的細作,這個人能接觸到軍機密報,能把蒙延昭的出兵路線精確地傳出去。他還沒有查到這個人的蹤跡,還沒有把那張網從自己的地盤上撕下來。這個時候,她中毒了。是巧合嗎?
他想起她住進承明殿的這些日子。太安靜了,太溫順了,太懂事了。一個死了父親、被人追殺、渾身是傷地逃進他宮裡的女人,怎麼可能這麼快就痊癒?怎麼可能這麼安靜?她從來不問朝政,從來不問他去了哪裡見了誰,從來不在他面前提起段伽羅。她只是看書,喝茶,縫衣裳,替他揉肩,替他掖被角。像一個完美的、無可挑剔的、精心雕琢出來的——棋子。
他的腳步慢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原來的速度。
可萬一她不是呢?萬一她真的只是陳姝,只是那個被他辜負了八年、如今終於回到他身邊的阿姝呢?她中毒了,躺在承明殿裡,生死未卜。而他走在去探望她的路上,腦子裡想的卻是她是不是細作。
蒙延晟忽然覺得喉嚨發緊。他分不清自己是在擔心她,還是在懷疑她,還是兩者兼有。他只知道,這兩種情緒攪在一起,像一團纏死了的線,理不出頭緒,也剪不斷。
承明殿到了。燈火通明,宮女們跪了一地,沒人敢抬頭。他邁過門檻,一眼就看見了榻上的她——臉色慘白,嘴唇發烏,額頭沁著細密的冷汗。她的呼吸很急,胸口起伏得厲害,像是喘不上氣。青鸞跪在榻前,握著她的手,眼眶通紅。
他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走過去。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在那張慘白的、毫無血色的臉上停了很久,像是在辨認什麼。她在痛苦中微微皺著眉頭,睫毛在顫動,嘴唇翕動著,發出含混的、聽不清的音節。她的手指蜷在被子上,微微發抖,像在抓什麼,卻什麼都抓不住。
蒙延晟一步一步走過去,每一步都很慢。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她的臉,像是在那張臉上尋找答案——她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是真的在受苦,還是在演給他看?是他辜負了八年的阿姝,還是沈夢雨精心培養的細作?他走到榻邊,低下頭。她似乎感覺到了他的存在,睫毛顫了顫,艱難地睜開眼,看見他,怔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他會來。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延晟……”
這一聲,讓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王上”,是“延晟”。八年了,沒有人這樣叫過他。段伽羅叫他“王上”,德妃叫他“王上”,朝臣們叫他“王上”,他的母親叫他“王上”。只有她,在八年前叫他“延晟”。在太傅府的桃花樹下,在那些他被人欺負後她替他擦藥的日子裡,在他離開安陽時她追到城門口塞給他玉扣的那一刻——她叫的都是“延晟”。
蒙延晟的手指微微收緊。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涼得像一塊冰,涼得他心口發緊。他分不清這心口發緊是擔心,還是愧疚,還是別的什麼。他只知道,他握著她的手,不想鬆開。
“太醫。”他的聲音很穩,穩得連他自己都覺得意外,“她怎麼樣了?”
太醫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面。“王上,陳姑娘中的是西域的毒,無色無味,遇水即溶。所幸用量不大,臣已用金針封住心脈,再用藥逼出餘毒,性命應當無礙。只是……”他猶豫了一下。
“只是什麼?”
“只是這毒來得蹊蹺,不像是誤食。臣斗膽,請王上徹查承明殿的飲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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