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對著端坐的許瀚洋和麵色複雜的許嵩陽拱了拱手,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硬邦邦的:“許老爺子,許董,今日家中……突生變故,攪擾了各位雅興。鹿某就此別過,改日……改日再登門致歉。”
說完,根本不等許瀚洋回應——他也知道許瀚洋未必會給他什麼好臺階——猛地轉身,壓抑著低吼,對呆若木雞的柳惜音、神色晦暗的鹿知南,以及被嚇傻了的鹿知遙喝道:“還愣著幹什麼?丟人現眼還沒丟夠嗎?走!”
他幾乎是拖著腳步發軟的柳惜音,眼神狠狠剜了猶自不甘的鹿知遙一眼,示意鹿知南拉住她,然後頭也不回,幾乎是逃離一般,朝著宴客廳大門的方向快步走去。那背影,倉皇、狼狽,再無半分來時“慈父認女”的篤定與風光。
鹿家一行人倉皇離去的背影,彷彿抽走了宴客廳裡最後一絲緊繃的詭譎氣氛,卻又留下了一種近乎真空的寂靜。
無數道目光在空蕩的門口和場內挺立的蘇念禾之間游移,竊竊私語聲低低盤旋,每個人都試圖消化這急轉直下、堪稱戲劇性的一幕。
蘇念禾依舊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株風雪過後仍不肯折腰的竹。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挺直的脊樑骨裡,每一節都透著僵硬的酸楚,方才一字一句砸出去的話,耗盡了她全部的氣力,此刻胸腔裡空蕩蕩的,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餘燼和細微的、無法控制的顫抖。
鹿雲庭最後那句“大門永遠敞開”像一道黏膩的陰影,試圖纏繞上來,被她用盡心力摒除在外。她不後悔,只是……疲憊,以及一種近乎虛脫的茫然。
就在這時,主位上一直閉目養神、彷彿置身事外的許瀚洋,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閱盡世情的蒼老眼眸,沒有看向離去的鹿雲庭,也沒有環視神色各異的賓客,而是精準地、平和地落在了蘇念禾身上。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用目光靜靜地打量了她片刻。那目光裡沒有審視,沒有算計,反而有一種近乎澄澈的瞭然。
然後,他輕輕拍了拍身旁扶手,發出一點輕微的聲響,吸引了全場的注意。
“蘇姑娘,”許瀚洋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讓所有雜音不由自主地低伏下去。
他的稱呼很平常,甚至有些老派的客氣,卻奇異地抹去了剛才那一幕帶來的所有尷尬和紛亂,將焦點重新拉回到蘇念禾本人身上。
蘇念禾聞聲,下意識地抬起眼,對上了許瀚洋的視線。她抿了抿唇,試圖讓有些乾澀的喉嚨發出聲音,卻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這位許家真正的掌舵人。
許瀚洋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笑意,那笑意並非歡愉,而是一種帶著些許感慨的認可。
“不錯,”他緩緩點了點頭,吐字清晰,“有風骨,有決斷。不愧是澤楷看上的姑娘。”
這句話,輕描淡寫,卻重若千鈞。它不僅是對蘇念禾方才行為的直接肯定,更是對她身份的再次確認——不是以“鹿家大小姐”的身份,而是以“許澤楷選擇的伴侶”這個身份。
許澤楷指尖在桌面上的輕叩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眼底那片深沉翻湧的情緒,微微一定。
許瀚洋略略停頓,目光似乎掃過了下方神色各異、尤其是那些此前可能對蘇念禾出身抱有微詞的許家親友或合作者,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上了一種不容置疑的定調:
“我們許家,走到今天,不需要靠兒女聯姻來鞏固商業版圖,更不需要看親家的臉色來定奪家事。”他這話說得平淡,卻自有一股磐石般的底氣,“所以,蘇姑娘,”
他重新看回蘇念禾,眼神溫和而堅定,“你無需有任何負擔。今日之前,你是什麼出身,今日之後,你依然可以是什麼出身。我們許家,不在意這些虛名浮利。你在意的,是你的品性,是你的為人,是你是否與澤楷同心。”
這番話,如同溫潤卻強勁的流水,沖刷過方才劍拔弩張的戰場,也洗滌著在場許多人心中隱秘的衡量與算計。
許老爺子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所有人:鹿家這場認親鬧劇,影響不了許家的判斷;
蘇念禾的價值,不在於她是不是鹿雲庭的女兒,而在於她本身就是蘇念禾。
蘇念禾怔住了。
她預想過許多種局面,或許是許家順勢下坡對她冷淡,或許是許嵩陽的不滿加劇,甚至是許澤楷……她沒想到,這位看似威嚴、一直沉默的老人家,會在這時,用如此清晰直接的方式,給予她這樣的肯定和接納。
那不僅僅是對她拒絕鹿家的讚許,更是對她這個人本身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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