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語調平平,聽不出什麼情緒,彷彿只是隨口一問,又彷彿是在平靜湖面下投下了一顆試探的石子。
他依舊保持著半靠的姿勢,蒼白的面容在午後漸斜的光線裡顯得有些透明,唯有那微微顫動的睫毛,洩露了他並非全然無覺。
傅念禾的心跳,因他這突如其來的發問,漏了一拍。
但她並未移開視線,反而更坦然地迎向那緩緩睜開的眼睛。
他的眼眸深處,沒了方才與尤瑟夫通話時的冰冷銳利,卻沉澱著另一種更為幽邃難辨的東西,像是風暴過後深不可測的海。
怕?她問自己。
看他如何一步步將許巍引入絕境,如何冷靜地切割許氏的血肉,如何輕描淡寫地決定一個龐大家族的“體面”死亡……這般算無遺策,這般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這般近乎冷酷的掌控力,尋常人看了,或許真的會從心底升起寒意。
但她是傅念禾。
她看著他,緩緩地,極輕卻極堅定地搖了搖頭。
唇角甚至牽起了一抹極淡的弧度,那弧度裡沒有畏懼,沒有討好,只有一種清澈見底的明瞭,和一種源於彼此知根知底的底氣。
“不,”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珠玉落在冰面上,“我一點都不怕。”
許澤楷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靜待她的下文。
窗外的光線在他眼底投下淺淺的光斑。
傅念禾向前微微傾身,離他更近了些,目光筆直地望進他眸底深處,彷彿要穿透那層幽邃,觸碰到最核心的真實。她的語氣平靜而篤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知:
“因為我知道,你就是對付世界上所有的人,都不會對付我。”
她停頓了一瞬,像是給他,也給自己一個確認的間隔,然後繼續道,聲音輕緩卻有力:“這些手段,”
她目光掃過一旁已暗下去的電腦螢幕,意有所指,“不會用在我身上。”
不是祈求,不是詢問,而是陳述。
陳述一個她認為如同日月星辰運轉般確鑿的事實。
許澤楷沉默了。
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沒有絲毫閃躲或諂媚,只有一片坦蕩的信任和了然。
她看透了他的謀算,他的冷酷,他的不擇手段,卻依然如此篤定地劃出了一道“例外”的界限,而那道界限裡,圈定的是她傅念禾。
這感覺很奇怪。
他習慣掌控,習慣算計,習慣將一切人與事放在利弊的天平上衡量。
感情用事是弱點,絕對的信任更是危險。
可此刻,聽著她用如此平靜的語氣說出這樣的話,他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似乎被投入了一顆溫暖的卵石,漾開一圈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的漣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