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九年的深秋,洛陽城的梧桐葉落得特別早。才剛進十月,宮道兩側的梧桐樹就只剩光禿禿的枝椏,在秋風中瑟瑟作響。紫宸殿內,炭火從早到晚不熄,卻依然驅不散那股浸入骨髓的寒意。
景和帝袁耀已經臥床半月有餘。
太醫令每日三次請脈,開的藥方換了又換,但皇帝的身體就像一盞即將燃盡的油燈,無論添多少油,火光還是一天比一天微弱。這位在位二十九年的守成之君,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躺在厚厚的錦被裡,幾乎看不出起伏。
這日清晨,袁耀忽然精神好了些。他睜開眼睛,看著帳頂繡著的五爪金龍,那金龍在晨光中泛著暗淡的金色。他靜靜地看了許久,才輕聲喚道:“來人。”
守在榻邊的老內侍連忙上前:“陛下,您醒了?可要用些粥?”
“不忙。”袁耀的聲音很輕,但異常清晰,“去請太孫,還有崔相、樞密使、六部尚書……都來。朕有話要說。”
老內侍一愣,看著皇帝今日不同尋常的清明眼神,心中忽然一緊,連忙躬身:“是,老奴這就去。”
半個時辰後,紫宸殿內站滿了人。皇太孫袁謙跪在榻前,身後是新任丞相崔琰、樞密使張合,以及六部尚書。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殿內靜得能聽見炭火噼啪的聲響。
袁耀被內侍扶著半坐起來,靠在軟枕上。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袁謙臉上。
“謙兒,”他開口,聲音雖然微弱,卻字字分明,“你監國多久了?”
“回皇祖父,兩年零七個月。”袁謙的聲音有些哽咽。
“兩年零七個月……”袁耀重複著,眼中泛起回憶的光,“時間過得真快。朕記得你第一次批閱奏章時,那份緊張的樣子。現在,已經能獨當一面了。”
他頓了頓,呼吸有些急促,內侍連忙端來參湯餵了兩口。緩過氣後,他才繼續說:“今日叫你們來,是朕知道,時候到了。”
“皇祖父!”袁謙的眼淚奪眶而出。
袁耀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多說:“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你曾祖父去時坦然,朕也能坦然。只是有些話,再不說就來不及了。”
他看向崔琰:“崔相,朕把太孫託付給你了。你為相時日尚短,但法正推薦你,朕信得過。記住,為相者,當以國事為重,不結黨,不營私,不偏不倚。”
崔琰跪地叩首:“臣謹記陛下教誨,必竭盡全力輔佐太孫殿下。”
袁耀又看向樞密使張合。這位老將已經七十有二,鬚髮皆白,是當年跟隨袁術的老臣中為數不多還在任的。
“張將軍,北疆……可還安穩?”
“回陛下,北疆安穩。”張合聲音洪亮,“鮮卑各部內鬥不休,十年內無力南顧。西羌盡數歸附,西域商路暢通。南海新闢航道,水師正在探索天竺海路。我大仲四方安定,陛下可放心。”
“好,好。”袁耀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你是三朝老將,見過大風大浪。將來太孫若有軍事上的疑難,你要多幫襯。”
“老臣萬死不辭!”
——交代完重臣,袁耀讓其他人暫且退下,只留下袁謙一人。
殿內又恢復了寂靜。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袁耀握著孫子的手,那手枯瘦冰涼,卻握得很緊。
“謙兒,”他輕聲說,“你可知朕這一生,最得意的是什麼?最遺憾的又是什麼?”
袁謙搖頭,淚眼模糊。
“最得意的,是接過了你曾祖父開創的盛世,並且守住了它,還讓它更加繁榮。”袁耀眼中閃著光,“朕繼位時,國庫雖有盈餘,但百姓還未完全從戰亂中恢復。如今你看,洛陽、長安、建業,哪個不是繁華似錦?運河貫通南北,糧倉充盈,邊疆安定……這些,朕做到了。”
他喘息片刻,繼續說:“最遺憾的,是有些事想做還沒來得及做。江南的稅制改革才剛試點,北海的漁場還沒完全開發,西南的山路還沒修通……這些,就要交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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