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縣的冬日,並無北地那般酷寒,細雨夾著微雪,落在新修的郡守府屋簷上,淅淅瀝瀝,反而給這座江東新治所增添了幾分靜謐。然而府內正堂,卻是一派火熱景象。炭盆燒得正旺,映照著堂下濟濟一堂的文武官員,也映照著懸掛在正中的巨幅江東六郡輿圖。
袁術端坐主位,身著一襲深色常服,並未披甲,目光沉靜地掃過眾人。平定江東的軍事行動已告一段落,但他深知,真正的挑戰,現在才剛剛開始。刀劍可以攻城掠地,卻難以征服人心;鐵蹄可以踏破山河,卻無法踏出長治久安。
“諸公,”袁術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江東六郡,已入版圖。然,戰火初熄,百姓驚魂未定,田畝或有荒蕪,市井尚顯蕭條。此非立國之象。今日之要務,非繼續征伐,而在‘布仁政,收人心’六字。”
他頓了頓,目光首先落在負責民生的和洽身上:“和卿,即刻起草安民告示,頒行各郡。其一,減免江東六郡本年度田賦、口賦三成。去歲遭兵燹之郡縣,可視情況減免五成或全免。”
此言一齣,堂下微微騷動。減免賦稅,意味著府庫收入的直接減少。但無人出聲反對,因為此前在南陽,正是這一政策迅速贏得了民心。
和洽起身,肅然應道:“主公仁德!洽即刻去辦。只是…府庫開支,需得精打細算。”
“無妨。”袁術擺手,“非常之時,行非常之策。與民心相比,錢糧損耗,可以承受。再者,”他看向魯肅,“子敬前番所提鹽鐵專賣之策,可加速推行。以此之利,補賦稅之缺。”
魯肅微微頷首,從容道:“肅已初步釐定章程。鹽場、鐵礦,收歸官營,統一產銷。既可平抑物價,防豪強壟斷,又可獲巨利以充軍國之用。只是,此舉恐會觸動地方豪強利益。”
“觸動了又如何?”袁術語氣淡然,卻帶著一絲冷意,“亂世用重典,亦需明賞罰。順從新政,保其家業,甚至許以官身;阻撓新政,陽奉陰違者…”他沒有說下去,但眼中一閃而過的寒光讓所有人都明白其意。這是胡蘿蔔加大棒的策略,既施恩於民,亦要震懾地方勢力。
“主公明見。”魯肅深揖一禮,不再多言。他明白,袁術並非一味懷柔,該強硬時絕不手軟。
“其二,”袁術繼續道,看向韓暨,“德瑾,興修水利,推廣新式農具之事,乃重中之重。江東水網縱橫,若善加利用,則旱澇保收,可成天下糧倉。”
韓暨早已準備多時,聞言立刻出列,手中還拿著一卷圖樣:“主公,暨已勘察江東水系,並依南陽經驗,結合本地情狀,繪製多處陂塘、水渠修繕草圖。尤其主公所提‘筒車’之制,於江東丘陵地帶,引水灌溉,效用極佳!只需物料、人力到位,開春即可動工。新式曲轅犁、鐵搭等農具,也已命工匠加緊打造,可先於吳郡、會稽等地試點分發。”
“好!”袁術讚許道,“所需人力,可效仿南陽,以工代賑,招募流民、貧戶,既興水利,亦使其得食,一舉兩得。”他深知,單純的救濟易養惰民,而以工代賑,既能完成基礎建設,又能讓百姓靠勞動獲得尊嚴和生計。
“主公此策,實為治本之道。”久未開口的閻象撫須讚道,“民有恆產,方有恆心。輕徭薄賦,使民得利;興修水利,使民得安;以工代賑,使民得食。如此,不過一兩年,江東民心可定,根基可固。”
袁術點頭,目光又轉向趙儼:“伯然,律法之事,亦不可緩。將南陽所行律令,結合江東舊俗,去蕪存菁,制定簡明法令,頒行各地。尤其要嚴禁軍隊擾民,重申‘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之軍紀!違令者,無論官職高低,嚴懲不貸!”
“儼,領命!”趙儼沉聲應道。他知道,這道命令是確保仁政能夠落實到基層的關鍵,沒有嚴明的法紀,再好的政策也會在執行中變味。
安排完內政,袁術的目光投向了輿圖上的長江沿線。“水軍建設,乃我江東命脈所在。呂範、公瑾。”
呂範與周瑜同時出列:“末將(瑜)在!”
“廣陵、丹徒、柴桑三處水寨,須加速擴建。戰船建造,一刻不得停歇。德瑾改進的船體結構和帆索,要儘快應用於新船。”袁術吩咐道,“水軍操練,由公瑾多費心,不僅要習水戰,更要熟悉江潮、暗礁,務使我水師,將來能如履平地般縱橫大江!”
周瑜朗聲道:“主公放心,瑜必竭盡全力,督練水師,使我江東水軍,早日成江上屏障,亦為日後北上之利刃!”
最後,袁術看向孫策與紀靈等將領:“伯符,紀靈。各郡駐防,切不可鬆懈。山越之患,暫以防禦、招撫為主,但若其主動來犯,務必以雷霆之勢擊之,揚我軍威!平日亦要協助地方,清剿小股盜匪,保境安民。”
“末將遵命!”孫策與紀靈慨然應諾。孫策雖然渴望繼續征戰,但也明白穩固後方的重要性。
一道道政令,從吳縣郡守府發出,如同這冬日的細雨,悄無聲息地浸潤著江東大地。
減免賦稅的告示張貼在各郡縣的城門口,引來無數百姓圍觀。起初是驚疑,待確認無誤後,便是發自內心的歡呼和感激。“袁公仁德!”的讚譽,開始在南陽、汝南之後,於江東的市井鄉野間流傳。
河道旁,陂塘邊,以工代賑的工程熱火朝天地展開。衣衫襤褸的流民、貧苦的農夫,在官府的組織下,挖掘土石,加固堤岸。他們每日能獲得足以果腹的糧食和些許工錢,眼中重新燃起了對生活的希望。韓暨帶著工匠們穿梭其間,指導著筒車的安裝,那巨大的輪盤藉助水流之力,將低處的河水提往高處乾涸的田地,引來陣陣驚歎。
官營的鹽場、鐵坊開始籌建,雖然觸及了一些本地豪強的利益,但在袁術明確的強硬態度和新政帶來的整體穩定面前,大多數人都選擇了觀望或合作。魯肅坐鎮排程,將鹽鐵之利,一點點納入府庫。
軍營之中,軍紀官反覆申明著不得擾民的鐵律。巡邏計程車卒經過市集,秋毫無犯,與往日兵過如篦的情形截然不同。偶爾有幫助百姓修繕房屋、清理道路計程車兵,更是贏得了由衷的稱讚。
時間悄然流逝,冬去春來。當第一縷春風拂過江東大地,冰雪消融,萬物復甦。曾經荒蕪的田地裡,出現了辛勤耕作的身影;曾經蕭條的市集,也逐漸恢復了往日的喧鬧。雖然距離富足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一種名為“生機”的氣息,已經在這片土地上瀰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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