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二十三年的初夏,洛陽城在經歷過與波斯使臣的盛大外交儀式、稅制改革的謹慎試點、以及海軍遠航的冒險探索之後,似乎迎來了一段相對平靜而充滿書香與檀香氣息的時光。若說前些年的熱鬧多關乎金戈鐵馬、國計民生、遠交近攻,那麼這一年的焦點,則更多轉向了精神與文化層面,具體而言,是一場跨越雪山與沙漠、醞釀已久的佛法東傳新浪潮。
這一日,洛陽城南的永通門外,比平日多了幾分不同尋常的喧囂與好奇。時近正午,一支風塵僕僕、規模頗大的商隊正緩緩接近城門。這支商隊與尋常往來絲路的胡商隊伍並無太大不同,駱駝和馬匹揹負著鼓鼓囊囊的貨物,護衛的武士面容粗獷,嚮導大聲吆喝著維持秩序。然而,隊伍中那幾輛覆蓋著厚實氈布、由健牛拉拽的大車,以及簇擁在車旁、身著粗陋但整潔的赭紅色或黃色僧袍、剃著光頭、膚色黝黑、高鼻深目的身影,卻吸引了所有守門兵卒和過往行人的目光。
“看!是西邊來的和尚!真正的天竺僧人!”有見識的市民低聲驚呼。
“天竺?乖乖,那可是佛爺的老家!這得有……一、二、三……七八位大師吧?看那車,裝的怕不是經書?”
“聽說前些日子就有傳言,說有大德高僧攜了真經,要進京面聖,譯經弘法,看來是真的了!”
議論聲中,商隊在城門處接受例行查驗。為首的一位天竺僧人,年約六旬,面容清癯,皺紋如同乾涸河床的裂痕,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平和,彷彿蘊含著無盡的智慧與旅途的風霜。他合十行禮,用帶著濃重異域口音、但語法大體正確的漢語向查驗的軍官說道:“貧僧跋陀羅(梵文Bhadra,意為“賢善”),自南天竺摩揭陀國那爛陀寺而來,攜弟子數人及部分經卷,欲往洛陽,覲見天朝大皇帝,並祈請於洛陽譯經弘法,傳播正教。此有于闐國王及沿途官府所發文牒為憑。”
軍官不敢怠慢,連忙查驗文牒,果然手續齊全,加蓋了數個西域城邦和邊境都護府的官印。他一邊派人飛報鴻臚寺,一邊客客氣氣地將這支特殊的隊伍先行引至城門附近的驛館安置,等待朝廷安排。
訊息很快傳到了宮內。正在批閱奏章的永徽帝聞報,放下了手中的硃筆,略顯疲憊的臉上露出一絲興趣。“天竺高僧?那爛陀寺?嗯……朕記得,自漢明帝白馬馱經,佛法東來,歷代皆有譯經盛事,至前朝大亂,漸衰。世祖定鼎後,雖有沙門弘法,然大規模譯經,似已中斷許久。今有高僧遠道攜經而來,亦是盛世文教之祥瑞。”他略一沉吟,對侍立一旁的太子道:“謹兒,你以為如何?”
太子袁謹這些日子正研讀歷代典章制度,對文化政策也有所思考,便答道:“父皇,佛法勸人向善,安定民心,於教化不無裨益。且天竺高僧遠來,若真攜有中土未傳之梵本,譯介過來,亦是文化盛事,可顯我朝海納百川之氣度。昔年太宗文皇帝(指袁耀)亦曾扶持譯場。只是……譯經所費不貲,且需精通梵漢之才,恐非易事。”
永徽帝點點頭:“慮得是。然譯經弘法,非止宗教之事,亦關乎與西域、天竺之文化交流,關乎帝國文治形象。這樣吧,先以禮接待,安置於鴻臚寺客館。待朕稍後抽空接見,驗其學識,觀其誠意,再定是否設譯場、規模如何。讓鴻臚寺和光祿寺好生接待,不可怠慢。”
於是,在鴻臚寺官員的妥善安排下,以跋陀羅為首的天竺僧團被迎入洛陽,暫時安置在鴻臚寺專為重要外賓準備的“四方館”中。此地環境清幽,房舍寬敞,飲食也特意照顧了他們的習慣(素食、少辛辣)。洛陽城內各大小寺院聞訊,更是激動不已,紛紛派遣代表前來拜謁、請教,一時間四方館外車馬絡繹,檀香繚繞。
數日後,永徽帝在宮內偏殿非正式地接見了跋陀羅及其兩位主要弟子。殿內佈置簡樸,焚著淡淡的檀香。永徽帝並未著朝服,只穿常服,以示親切。跋陀羅等人亦換上了相對整潔的僧衣,恭敬行禮。
“大師遠來辛苦。”永徽帝溫和開口,“不知大師在那爛陀寺,任何職司?此番東來,攜有何等經典?於中土弘法,有何期許?”
跋陀羅透過一位略通梵語的鴻臚寺譯語官(同時也是一位居士)轉述,從容答道:“陛下垂問,貧僧惶恐。貧僧於那爛陀寺,忝為‘都講’(高階講師之一),略通因明(邏輯學)、宣告(語言學)、醫方明(醫學)及般若、法相諸部經典。感於東土大乘氣象恢宏,然經典譯傳頗有闕漏,尤甚晚近百年,戰亂頻仍,舊譯散佚,新經未傳。故發願東行,攜得部分梵本貝葉經,約二百餘夾(夾為梵經計量單位),涉及《大般若經》後續部分、《瑜伽師地論》精要、因明論典數部、以及部分密教儀軌。願乞陛下恩准,於洛陽設立譯場,邀集中土博學高僧大德,共同參詳,將正法流傳,利益東土眾生。”
永徽帝仔細聽著,他對佛教義理了解不深,但對方提到的“因明”、“宣告”等“五明”之學,以及對方沉穩的氣度和清晰的表達,讓他感到這並非尋常遊方僧,而是有真才實學的學問僧。他問道:“翻譯經書,非一人之力可成。大師需要何等協助?”
跋陀羅道:“譯經大事,需‘譯主’(精通梵文、主持翻譯者)、‘證義’(驗證義理是否準確)、‘證文’(核對梵文原文)、‘筆受’(記錄譯文)、‘綴文’(潤飾文字)、‘刊定’(刪減重複)、‘潤文’(文采修飾)等職司協同。貧僧可充譯主、證文,然急需中土精通佛法義理、文采斐然之高僧大德擔任證義、筆受、綴文、潤文等要職。另需安靜寬敞之場所,充足紙墨,以及若干通曉梵語或天竺俗語之協助人員。”
永徽帝沉吟片刻。他想起秘書省和蘭臺近年正在蒐集遺書,充實藏書,譯經之舉,正可與之相輔相成,豐富帝國文化寶藏。且扶持譯經,也能向西域、天竺展示帝國對文化的重視與包容,與之前和波斯建交、探索海洋等舉措一樣,都是塑造“天朝上國”形象的一部分。更重要的是,透過官方主導譯經,可以將佛教活動納入一定規範,避免民間濫傳異說,影響社會安定。
“大師志弘佛法,其心可嘉。”永徽帝最終道,“朕準爾所請。著鴻臚寺於寺內騰出院落,設立譯場,所需物資,由光祿寺支應。另,詔令天下僧司,舉薦通曉經論、文筆俱佳之沙門,赴洛陽譯場參與譯經。譯場一應事務,由鴻臚寺卿總領協調,但具體譯經事宜,以跋陀羅大師及中土高僧共議為主。所譯經論,每成一部,需謄寫副本,一部送宮中覽閱,一部藏於蘭臺,一部頒予洛陽大寺供奉宣講。”
旨意一下,洛陽佛教界為之振奮。鴻臚寺迅速行動起來,將一處閒置的寬敞院落整理出來,佈置成譯場。院內正廳設為翻譯主殿,側廂作為經卷存放、校勘、抄寫及僧人休憩之所。光祿寺撥來了上好的紙張、筆墨、燈油、薰香以及每日飲食。
很快,由各地僧司舉薦或聞訊自願前來的中原高僧陸續抵達。其中最有名望的是一位法號“法顯”(此非東晉法顯,乃同名虛構高僧)的老僧,出身江南名剎,精通《般若》、《法華》諸經,文采斐然,被公推為證義和潤文的首席。另有幾位擅長因明、律學的中青年僧才也加入進來。鴻臚寺還從西市胡商中尋得兩位粗通梵漢的粟特人,以及一位早年曾隨商隊到過天竺、略懂俗語的老譯語官,作為輔助人員。
初夏的陽光透過譯場新糊的窗紙,灑在鋪著青色氈毯的地板上。主殿內,氣氛莊重而熱烈。正中設一高座,跋陀羅端坐其上,面前攤開厚重的貝葉經夾,古老的梵文符號在陽光下微微泛光。其側下方,法顯等中原高僧分坐兩旁,面前是鋪開的宣紙和筆墨。
譯經工作以一種嚴謹而富有儀式感的方式展開。跋陀羅先緩慢而清晰地誦讀一段梵文,然後由通曉者複述、解釋其字面意思。接著,法顯等證義僧根據佛教義理,討論這段經文的內涵、與其他經典的關聯、可能的歧義。義理辨析往往最為耗時,有時為了一句話、一個詞的理解,雙方會引經據典,爭論半晌,直到達成共識。確定義理後,由筆受僧記錄下初步譯文,再由綴文僧調整語序、使之符合漢文習慣,最後交潤文僧(往往由文采最好的法顯親自把關)潤色文字,使之既準確又優美,兼具宗教的神聖性與文學的可讀性。
“此處‘praj?āpāratā’,舊譯‘般若波羅蜜多’,意為‘智慧到彼岸’。然此段語境,強調其‘空’性,非僅是智慧,乃是一切法之實相……”跋陀羅指著一段經文,耐心解釋。
法顯捻著佛珠,沉吟道:“大師所言極是。然漢文‘般若’一詞,已含智慧與空性二義,沿用舊譯或許更利傳播。關鍵在於後文闡釋。貧僧以為,譯文可仍用‘般若波羅蜜多’,但於註疏中詳釋其‘空’義,以區別於一般智慧。”
另一位年輕些的僧人道:“是否可試譯‘智度無極’?或‘實相到彼岸’?或許更貼切?”
爭論在友好而專注的氣氛中進行。窗外樹影婆娑,蟬鳴初起,與殿內低沉的討論聲、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交織在一起。偶爾有負責後勤的沙彌輕手輕腳地進來添水換香,然後又悄然退下。
除了義理深奧的大經,譯場也著手翻譯一些相對短小精悍的論典和戒律文字。跋陀羅的弟子中,有一位名叫“那伽犀那”(Nāgasena,意為“龍軍”)的年輕僧人,特別擅長因明(邏輯),他帶來的幾部因明論著,引起了中原僧人的極大興趣。這種來自天竺的嚴密邏輯推理方法,對於習慣於比喻、頓悟式表達的中土佛學而言,是一種新鮮的刺激,也預示著未來佛教義學可能出現的新的辯論與發展方向。
隨著譯場工作的穩步推進,訊息傳開,不僅洛陽城內士庶前往譯場外圍觀瞻、聽聞講學的日漸增多,連一些對學問感興趣的官員、甚至東宮的屬官,也偶爾會來旁聽一二。太子袁謹在忙碌的政務學習之餘,也曾微服前來,站在譯場外院,隔著窗欞聽了一會兒裡面關於“空”與“有”的辯論,雖覺深奧,卻也感受到一種超越世俗的、追求真理的純粹精神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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