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盤那天,銅官窯的天氣好得不像深冬。
陽光從東方的山脊線上鋪開,將湘江的水面染成一片流動的金色。唐城專案一期售樓處門口搭起了紅色的拱門,氣球串在風中輕輕晃動,綵帶從高處垂下來,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售樓處裡面擠滿了人——有從長沙市區趕來的投資客,有本地的居民,有扛著攝像機的媒體記者,還有幾個穿著西裝、戴著工牌的中介公司人員在人群中穿梭。
歐陽墨笙站在售樓處的二樓走廊上,透過落地窗看著下面湧動的人群。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頭髮用一根細銀簪子挽在腦後,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她的目光落在人群中幾個穿深色夾克的男人身上,他們圍著沙盤轉了兩圈,但沒有上前詢問任何一套房型的細節。他們在看售樓處牆上的公示檔案,看得很仔細,像在核對什麼東西。
“那些人是幹什麼的?”胡凌薇從樓梯上走上來,在她旁邊站定,順著她的目光往下看了一眼。
“來買東西的。”歐陽墨笙將涼茶放在窗臺上,“但不是買房子,他們買的是合同。”
胡凌薇沒有聽懂,但她沒有追問。
銷售資料在當天下午四點鐘彙總到歐陽墨笙的辦公室。她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三份報表——第一份是房源認購明細,第二份是簽約金額彙總,第三份是付款進度統計。前兩份報表的資料很漂亮,首日認購率超過八成,簽約金額突破十五億。她翻到第三份報表時,手指在紙張邊緣停了一下,像在確認自己沒有看錯,然後拿起桌上的座機電話,撥了一個內線號碼:“財務部,把今天所有簽約合同的原件底稿送到我辦公室。”
合同底稿在一個小時後送達。三隻深灰色的檔案盒,每隻盒子都有半指厚,裡面裝著今天全部簽約合同的影印件,每一份都有三十二頁,密密麻麻印滿了條款。歐陽墨笙從第一隻盒子開始,一份一份地翻閱。她的速度很快,目光掃過每一頁的關鍵條款——房屋面積、單價、總價、付款方式、交付日期、違約條款——然後在某一份合同的第十四頁停了下來。
返租條款。購房者將房屋委託給專案方統一運營,前三年每年獲得購房總價百分之八的租金收益,三年後可以選擇續約或自主使用。這個條款本身在文旅地產專案中是常見的。但歐陽墨笙注意到,這份合同的返租收益率是百分之九點五,比市場平均水平高出兩個百分點。她將這份合同放在桌面的左側,繼續翻閱第二份。第二份的返租收益率是百分之十。第三份是百分之九。她翻閱了六份合同,返租收益率的波動範圍在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之間,平均高於市場水平約一點五個百分點。
她將六份合同並排放在桌面上,又拿起另一份合同,翻到交付日期的違約條款頁面。專案方的逾期交付違約金是日萬分之五,而購房者的逾期付款違約金是日萬分之一。不對稱。她在成本控制上做了十年,一眼就能看出這種條款的用意,它不是保障雙方權益的,是單方面鎖死專案方退路的一種方式。如果專案方因為任何原因延遲交付,將面臨遠超正常水平的賠償壓力。而購房者的付款延遲幾乎不會產生同等後果。她將那份合同放在桌面的右側,繼續翻閱。然後是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她翻閱完第一隻檔案盒的全部合同後,桌面上已經分成了三疊——左側是返租收益率異常的,右側是違約罰則不對稱的,中間是付款週期異常的。
她拿起座機電話,撥了一個外線號碼:“墨笙。”
“墨軒,你現在能來一趟售樓處嗎?”歐陽墨笙的聲音很平,“有件事需要你當面看一下。”
君墨軒到售樓處時,天已經快黑了。售樓處的人潮已經散去,大廳裡只剩幾個保潔人員在拖地。他走上二樓,看到歐陽墨笙還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三隻檔案盒和四摞分類好的合同。未雲裳站在窗前,手裡拿著一份合同正在看,臉上的表情很專注。歐陽墨笙面前的辦公桌上多了一樣東西——一枚印章。木質的,印面朝上,是一個楷體的“唐”字,邊緣的線條比標準公章細一些,右下角有一個極小的、不仔細看幾乎注意不到的缺口。
“這枚印章有問題?”君墨軒在她對面坐下,將離火壺放在桌角。壺身的火焰在進來之前已經收起來了,但壺體還留著一絲溫熱的餘溫。
“對不上。”歐陽墨笙將那枚印章推到他面前,“今天下午簽約的合同裡,有大約四成的合同蓋的章,和備案的公章對不上。印章邊緣的缺口,在備案章上是沒有的。這枚章是另外刻的。”
“誰幹的?”
歐陽墨笙翻到第三隻檔案盒的最下面,抽出一份檔案——專案公司的股東名錄。其中一頁被折了角,上面用紅筆圈了一行字:“金氏置業有限公司,持股百分之二十。”
君墨軒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金家殘餘的殼公司?”
“殼公司。”歐陽墨笙將股東名錄合上,“金守仁在澳門輸掉六十億之後,金家的主體已經被拆散,但這百分之二十的股權沒有被清算。它透過三次轉讓轉到了一個離岸基金名下,而那個離岸基金的最終受益人,和金守仁的妻子是同一個人。”
“金守仁的妻子——金太太?”
“她上個月把股權質押給了一家離岸銀行,質押金額是專案公司賬面現金流的五倍。如果專案公司出現任何財務問題,銀行會優先行使質押權。到時候,專案公司的控制權就會從我們手中轉移到那個離岸基金手中。那枚假的印章,是在為股權質押的啟用做準備。”
未雲裳將手中的合同放回桌上,走到君墨軒身邊:“現在我們有兩條路。第一條是立刻起訴,鎖定假印章的源頭,把金家的殼公司從股東名錄中清除出去。但這條路需要一個前提條件——我們需要證明金家殼公司在股權轉讓過程中存在違規操作。第二條是等,等金家自己露出破綻。金太太質押股權之後,一定會採取行動來啟用質押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