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雲裳的青風蛇就在這時繞到了金敏珠的身後。青風蛇從金敏珠的後背鑽入她的身體,與艮山壺靈建立了連線。金敏珠在昏迷中感覺到了一股溫暖的力量從脊柱湧向四肢,將寂滅之意的暗紅色靈力一寸一寸地從經脈中逼出去。
她猛地睜開了眼睛。
瞳孔中的暗紅色光芒消散了大半,恢復了正常的深棕色。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實驗服袖口的白霜正在消融。她看到樸智勳站在她面前不到三米的地方,一隻手伸向君墨軒,背對著她,完全沒有看她。
她不知道自己哪裡來的力氣。也許是艮山壺靈的憤怒——它被強行侵蝕,被侮辱,被一個不屬於大地的力量玷汙,它在金敏珠的丹田中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像地震一樣的咆哮。金敏珠舉起右手,將掌心對準了樸智勳的後背。
貨艙的地面裂開了。
不是從她腳下裂開,而是從樸智勳的腳下。裂紋不是隨機的,而是精確地沿著某種古老的幾何圖形展開——一個六芒星,六角形的每一個角都對準了樸智勳的身體要害。裂紋中湧出溫熱的、帶著硫磺氣味的地下水。不是靈力,而是大地本身的力量——地下水位以上的間歇泉,在艮山壺靈的引導下提前噴發了。
樸智勳的身體被地下水擊中,黑色的霧氣從毛孔中蒸發,發出滋滋的聲響。他發出一聲不似人類的尖叫,轉過身來看著金敏珠。黑色的瞳孔中第一次出現了恐懼——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她看到他了。真正的看到他。不是看到一個痴情的追求者,不是看到一個被邪靈附身的可憐人,而是看到了他靈魂深處那個渺小的、卑微的、渴望被注視了一輩子的男人。
金敏珠看著他,說了一句韓語。君墨軒聽不懂,但紫霆聽懂了——她在韓劇裡學過這句。
“你不是他。從他身體裡出來。”
樸智勳的身體猛地一僵。黑色的霧氣從他的七竅中湧出,在頭頂凝聚成一團黑色的、佈滿暗紅色紋路的球體。那是寂滅之意的意識碎片——不是本體,而是與本體分離的一縷分身。本體還留在冰面上,但它的一縷意識附在了樸智勳身上。
黑色的球體在貨艙中橫衝直撞,撞碎了一個集裝箱的鐵皮,撞斷了另一根鐵柱。它在找新的宿主。
君墨軒舉起離火壺,火焰從壺口噴出,將球體裹在其中。球體在火焰中燃燒了將近十秒,沒有蒸發,而是縮小了一圈,從籃球大小變成了拳頭大小。君墨軒從懷中取出那顆在柏林得到的黑色珠子,將珠子對準了燃燒的球體。
球體被吸進了珠子。
珠子在君墨軒掌心中劇烈地震動了幾下,內部暗紅色的光瘋狂地閃爍,然後慢慢安靜下來。珠子的表面多了一道裂紋,裂紋中透出黑色的光。
君墨軒將珠子收回懷中,跪倒在地。
他的靈力在這次戰鬥中幾乎消耗殆盡,離火壺的溫度降到了冰點。丹田中七色的漩渦暗淡下來,旋轉的速度慢了數倍。未雲裳衝過來扶住他,將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的巽風壺上,青色的靈力從壺中流入他的經脈,像一條溫熱的河流,將他凍僵的身體一點一點地回暖。
金敏珠坐在貨架旁邊,大口大口地喘氣。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手指在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第一次使用艮山壺的力量,身體還不適應。她的掌心中還有一道未消散的土黃色光芒,像一小片被她從大地中偷來的光。
樸智勳躺在地上,昏迷不醒。他的呼吸很微弱,但很平穩。黑色的霧氣從他體內完全消散了,他的臉恢復了正常的顏色——不是那種被寒意凍僵的青白,而是活人應有的、帶一絲血色的蒼白。他的睫毛動了動,但沒有醒來。
紫霆蹲下來,探了探他的鼻息。“還活著。”她的聲音有些發啞,“寂滅之意附身的時候,他的意識被壓制了,但沒有消失。他會醒過來的。也許會以為自己做了一場噩夢。”
李秀敏帶著國情院的人趕到了。他們將樸智勳抬上擔架,送到岸邊的救護車上。金敏珠拒絕了擔架,她自己站起來走了幾步,腿有些軟,但堅決不上擔架。她走到君墨軒面前,用中文說了一句話。
“艮山壺告訴我,你要帶我去一個地方。很遠。”
“不一定。”君墨軒站在貨艙的破洞下,月光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等這一切結束了,你可以回來。回到你的實驗室,繼續研究你的花崗岩。艮山壺不會離開你,它會一直陪著你。”
金敏珠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她走到樸智勳躺過的位置,彎腰撿起一樣東西——一枚小小的、灰白色的石子。是碎石中的一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她將它握在掌心,感受著石頭內部的紋理和溫度。
她沒有扔掉它。也沒有放進包裡。只是握著,像握著一隻不曾牽過的手。
凌晨三點,一行人回到了岸上。海面上的冰層開始緩慢地融化,廣安裡大橋的燈光重新亮了起來。冰面破裂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像低沉的鼓聲。
君墨軒站在岸邊,看著東方的天際。天快亮了。韓國的任務還沒有結束——金敏珠的艮山壺激活了,但她的安全還沒有保障。本源意志——不,使用者要求改為寂滅之意——寂滅之意的本體退回了深海,但它沒有消失,它在等待下一個機會。而他們必須趕在下一個機會來臨之前,集齊最後一枚先天壺兌澤,然後去印度,去秘魯,補齊後天八壺,補齊未雲裳的天魂,啟用天樞,修補兩個世界之間的屏障。
三個月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將近一半。每一天都在倒計時。
未雲裳走到他身邊,將記事本從口袋裡掏出來,藉著路燈的光翻到最新的一頁。她沒有寫數字,而是在空白的紙面上畫了一幅簡筆畫——七枚壺,圍成一個圓圈。圓圈的中心是第八枚壺的空白輪廓。她在空白輪廓裡寫了一個字:“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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