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墨軒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手按在胸口。布袋裡八枚先天壺還在,但靈力無法調動,丹田中的靈力被迷藥壓制了。“你不是金建強。你是誰?”
金錡暗山的嘴角彎起一個弧度。那個笑容不再是面具上畫出來的弧度,而是真正的、發自本體的笑,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貓戲老鼠般的殘忍。“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等這一天等了很久。”
一干多年前,金錡暗山在銅官窯敗給了君墨軒和未驚瀾,僥倖留得性命,一直隱忍蟄伏,現在終於要熬出頭了。
他轉身走向後院那間靜室。譚若兮跟在他身後,腳步遲疑了一下,但還是跟了上去。
君墨軒想站起來,但腿不聽使喚。他抓著柱子,指甲嵌進了木頭裡,指尖滲出血來。離火壺在他懷中微微發熱,但火焰無法從壺口噴出,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野獸,只能發出低沉的、無力的嗚咽。
金錡暗山推開靜室的門。黑布在門開的瞬間飄動了一下,巽風壺的青光從門縫中洩出來,照在他臉上。那張端正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貪婪的、近乎痴迷的表情。他伸出手,向懸浮在未雲裳身體上方的巽風壺抓去。
他的指尖觸碰到巽風壺的瞬間,一道青色的閃電從壺身炸開,將他的手彈開。巽風壺靈在沉睡中感覺到了威脅——不是來自外部的威脅,而是來自未雲裳體內正在補齊的天魂。天魂的補齊過程不能被打斷,巽風壺靈在用最後的力氣保護它的主人。
金錡暗山的手指被電得焦黑,但他沒有收手。他看著自己焦黑的指尖,嘴角的弧度反而加深了。“還在掙扎。好,很好。”他從懷中取出一枚黑色的玉牌,正面刻著一個複雜的符文,像一朵倒置的蓮花,背面光滑如鏡。他將玉牌按在巽風壺上。
巽風壺的光芒瞬間暗了下去。青色的風停止了流動,壺身從懸浮狀態墜落,掉在未雲裳的胸口,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君墨軒在走廊裡聽到了那聲悶響,像有什麼東西在他胸口碎了一樣。他感覺到丹田中那枚巽風壺的投影在劇烈地震顫——不是與未雲裳的共鳴,而是求救。他咬緊牙關,將手伸進懷中,握住離火壺。火焰在壺口掙扎了三次,終於噴出一縷細小的、橘紅色的火苗,像一根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蠟燭。火苗照亮了走廊,也照亮了站在走廊盡頭的一個人。
虞淵靜拄著柺杖,站在那裡。她的臉色蒼白,嘴唇沒有血色,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兩盞在風中燃燒了很久的燈,此刻燒得最旺。
“放下柺杖,去幫忙。”虞淵靜說。她將柺杖扔在一邊,右腳的護踝在地上一蹬——那一下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護踝下的腳踝傳來一聲脆響。她沒有停。她拖著右腿,一步一步向後院走去。每走一步,右腳的骨裂處就傳來一陣鑽心的疼痛,她的額頭上佈滿了汗珠。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白髮在月光下像一面旗幟。
金錡暗山從靜室中走出來,看著走廊盡頭走來的虞淵靜。他認得她,從暗河中帶著龍血草活著走出來的女人,清商子的弟子,枯榮訣的修煉者,生命力已經消耗了大半卻還沒有死的女人。
“你攔不住我。”金錡暗山說。
虞淵靜沒有說話。她走到金錡暗山面前,伸出手,將掌心貼在他胸口的黑色玉牌上。她用最後一絲靈力激活了清商子留給她的一樣東西——不是那枚碎裂的靈印,而是更早的、更隱秘的一樣東西:一枚藏在她心臟附近的血符。
血符是清商子在收她為徒的那天種下的。當時她對他說,如果有一天你遇到無法對抗的敵人,血符會救你一命。但代價是你剩下的生命力會在一瞬間全部燃燒殆盡。
虞淵靜從未想過會用到它。此刻她的掌心貼在黑色玉牌上,血符從她心臟附近浮起,透過皮膚、肌肉、血管,浮現在她的掌心中。那是一枚只有指甲蓋大小的、通體赤紅的符文,像一滴凝固的血。
“師父清商子說,這枚血符的威力相當於他全力一擊。”虞淵靜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金錡暗山的耳朵裡,“他修為準青玄境。你現在的修為不過綠綺境巔峰,中間隔了藍溟境,就算你現在突破,也不過藍溟境初期。你擋不住。”
金錡暗山的瞳孔猛地收縮。黑色玉牌在他手中顫抖,裂開了一道細紋。
虞淵靜的掌心亮起了赤紅色的光。那光是從她體內最深處的生命力中榨出來的最後一點燃料。枯榮訣修煉者的生命力與普通修士不同——普通修士的靈力消耗了可以恢復,枯榮訣消耗的生命力可能永遠不會回來。她此刻燃燒的,是她最後幾年的壽命。
“虞淵靜!”君墨軒的聲音從走廊裡傳來,沙啞、嘶裂、像是什麼東西在裡面碎掉了。
虞淵靜沒有回頭。她的右腿在劇烈地顫抖,骨裂處傳來的疼痛已經麻木了,身體像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燈芯上的火焰在風中瘋狂地搖晃,隨時都可能熄滅。
“天樞啟用的那一天,”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君墨軒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替我看一眼。”
赤紅色的光炸開了。
不是爆炸,而是像一朵花在瞬間綻放——花瓣從中心向外展開,每一片花瓣都是赤紅色的光焰。光焰所過之處,黑色玉牌上的裂紋像蛛網一樣擴散,玉牌從金錡暗山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碎成了幾塊。巽風壺的青光從靜室中重新亮起來,像一盞被重新點燃的燈。
金錡暗山被光焰衝擊波推出去撞在牆上。他的嘴角溢位一絲黑色的血,胸口被光焰灼出一個巴掌大的焦痕。他的修為在這一擊中被硬生生打落了一個小境界,從藍溟境跌回了綠綺境。
虞淵靜跪倒在地上。赤紅色的光焰從她掌心消散,她的身體像一片被風抽乾的落葉,枯瘦、蒼白、沒有一絲生氣。她的頭髮還是白的,但在月光下不再是雪的白,而是一種枯草的、灰白色的、沒有光澤的白。她的臉還是年輕的,但皮膚下面那種年輕人應有的血色和彈性已經完全消失了。
君墨軒從走廊裡爬了過來。靈力被迷藥壓制得幾乎為零,他用的是胳膊和膝蓋,在冰涼的水泥地上一寸一寸地挪動。膝蓋磨破了,褲子的膝蓋處滲出血來。他爬到虞淵靜身邊,將手按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冰涼,像從冰櫃裡取出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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