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霆和伊藤結衣是在第二天中午回到銅官窯的。
那輛灰色的越野車駛入專案部院子時,紫霆正靠在副駕駛的窗邊,腦袋歪向一側,嘴角掛著一絲乾涸的唾沫印,眼底下是兩片青黑色的陰影,像是三天三夜沒合過眼。伊藤結衣在駕駛座停好車,熄火,拔鑰匙,安靜地坐了幾秒。她的眼睛也是紅的,但她的手很穩,握鑰匙的動作沒有一絲多餘。她推開車門,繞到後備箱,從裡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一隻巴掌大的玉盒。玉盒是崑崙玉的,青白色,表面打磨得很光滑,沒有任何紋路。她將玉盒抱在懷裡,像抱著一件極其易碎的東西,走路的步子甚至比平時慢了幾分。
紫霆從副駕駛爬下來,腳落地的時候沒踩穩,膝蓋一彎,差點跪在地上。她扶著車門站穩了,朝院子裡掃了一眼:“我回來了。”她的聲音沙啞,但語氣很平,像一個走了很長夜路的人終於摸到了家門口的門閂。
君墨軒從走廊裡走出來。他的目光在紫霆臉上停了一下,又移向她身後的伊藤結衣和她懷中的玉盒。玉盒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青白色光,表面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冷氣從盒蓋的縫隙中滲出來,像剛從冰窖裡取出來。
君墨軒沒有問“你們還好嗎”之類的話,紫霆也沒有說“我們可不容易”。伊藤結衣走上前,將玉盒輕輕遞給君墨軒:“龍骨血。在暗河盡頭的溶洞鐘乳石背面採的。採下之後立刻放入玉盒密封,沒有見光,沒有接觸鐵器,沒有沾染人手的油脂。現在還是活的。”
君墨軒接過玉盒。入手冰涼,沉甸甸的,隔著玉壁能感覺到內部有極其微弱的脈動——像一顆很小心、很緩慢、維持著最小限度的心跳。他小心翼翼地將玉盒捧進虞淵靜的房間,放在床頭櫃上,與那碗已經涼透的粥並排放置。然後他退出來,看著虞淵起走到玉盒前,將掌心懸在盒蓋上方,閉上眼睛感受了幾秒:“是活的。藥性飽滿,沒有受損。崑崙山的龍骨血,比清商子師父預期的還要好。”他睜開眼,轉向紫霆,“沒有見光,沒有接觸鐵器,沒有沾染人手油脂。你是怎麼做到這三條的?”
紫霆靠在走廊的牆上:“暗河很黑,不需要點燈也能走。伊藤帶了一雙玉製鑷子,專門用來夾取龍骨血。我們在溶洞裡等了一天一夜,等它完全伸展才動手。採下來之後直接放進玉盒,密封,連呼吸都轉開臉。”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伊藤結衣站在她身邊,伸手輕輕扶住她的後腰。
走廊裡安靜了片刻。歐陽墨笙端著兩碗熱粥走過來,遞給紫霆和伊藤結衣各一碗。紫霆接過來,低頭看著碗裡冒著熱氣的白粥,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話。她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燙得直皺眉,但沒有停下,一口氣喝了小半碗,才放下碗,長長撥出一口氣。
未雲裳站在走廊的另一端,看著紫霆喝完那半碗粥,看著歐陽墨笙接過空碗又轉身去廚房盛第二碗,看著伊藤結衣站在紫霆身邊,一隻手還扶在她後腰上沒有鬆開。她想起在雷澤古地時紫霆蹲在地上擦眼淚的樣子,想起在釜山實驗室裡紫霆掌心中那最後一縷電光,想起在瓦拉納西火神廟前紫霆說“我不怕死,我怕沒用的樣子”。紫霆變了很多。變得更沉了,更安靜了,更像一個真正經歷過漫長跋涉的人。
那天下午,虞淵起將龍骨血和地脈乳——霍承淵已提前從七四九局藥材庫調來並送到銅官窯——並排放在虞淵靜房間的桌面上。他用銀針在兩種靈藥上各取了一小粒,放在一片潔淨的玉片上,用指尖將兩粒藥粉捻在一起,湊到鼻尖聞了聞,然後用舌尖輕輕蘸了一點。“龍骨血極寒,地脈乳極溫,寒溫調和,藥性才能穩定。等沈垚將長生藤帶回來,三種靈藥按‘枯榮訣’的丹方煉製,就能成藥。”
“需要多久?”曾憲理站在門口問。
“煉製本身需要一天一夜。服下之後,藥力吸收需要兩天。總共三天。”虞淵起的目光從玉片上抬起來,落在曾憲理臉上,“三天內任何人可以打擾她。”
曾憲理沒有回答,但他將門輕輕帶上了。
傍晚的時候,沈垚從十萬大山傳回了一條地脈訊息。青竹站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下,閉著眼睛,手掌貼在地面上,聽了幾分鐘,然後站起來:“長生藤已經變成了金黃色,完全成熟了。沈垚正在採集,預計後天上午能到銅官窯。”她的聲音很平,但君墨軒看到她放在摺扇上的手指微微鬆了一下,像一根繃了很久的弦終於被允許放鬆了一寸。
“後天。”君墨軒站在走廊裡,重複了一遍。
“後天上午。”青竹確認了一遍,“來得及。虞淵靜還有時間。”
那天晚上,君墨軒坐在專案部天台上。未雲裳在他旁邊,踏雪蜷在他們腳邊,頭枕在未雲裳的鞋面上,呼吸很輕,肚子偶爾起伏一下。遠處的麻潭山在月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覺華塔的塔尖上那點硃紅色的光還在閃爍,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黑蛟封印還有八天。八天之後,那頭沉睡了千年的巨獸會醒來。
“你在想什麼?”未雲裳問。
君墨軒沉默了片刻:“在想金錡暗山。他失去了神魔之力,失去了七四九局七辦公室主任,就連暗山會,也隱藏在暗中。他暫時失去了空寂和安倍遼真他們。但他沒有死。他還活著。”
“活著的他,還能做什麼?”
君墨軒將離火壺從懷中取出來,託在掌心裡。壺身溫熱的,火焰紋路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不知道。但他不會停。他等了十五年,不會因為一次失敗就放棄。”
而此時的金錡暗山,已經隱藏在暗中,他在加緊修煉,他想恢復到夢寐以求的藍溟境,甚至達到青玄境。
當然,這暗中的一切謀劃,君墨軒和未雲裳他們並不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