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比工地更陡。覺華塔坐落在覺華山的最高處,石階被夜露打得溼滑,臺階邊緣的青苔在離火壺的光照下泛著幽綠色的微光。君墨軒在前面走,每走幾級就頓一下腳步,等身後兩個人跟上。歐陽墨笙的手電在爬坡時晃了晃,她伸手扶了一把旁邊的巖壁,指腹觸到一片溼漉漉的石面,涼意順著指尖爬上來,她縮了縮手指。君墨軒在那一步頓住了,回頭看了她一眼。離火壺的光從他手中傾瀉下去,照亮她扶著巖壁的那隻手。
手怎麼了?
沒事。石頭太滑了。
君墨軒沒有追問。但他放慢了原本的腳步節奏,在每一級臺階上都多停留一個呼吸的時間,讓身後的兩個人不必趕。未雲裳在最後一級臺階上追上來時,低聲說了句:你倆走得是不是太慢了。
君墨軒沒有理她。歐陽墨笙也沒有。三個人走上塔頂平臺的時候,夜風比山下大了不少,吹得歐陽墨笙的西裝外套下襬獵獵作響。她將衣領攏了攏,站在塔頂的圍欄前,看著山下銅官窯工地的全貌——黑暗中一片起伏的屋頂輪廓,遠處湘江的水面反射著淡淡的星光,工地西側圍擋外面的某個位置,有一盞極小的紅燈在閃爍,那是訊號干擾器還在執行的指示燈。再遠處,長沙城區的夜景鋪成一片暖黃色的燈海,像地面上碎了一地的琥珀。
君墨軒站在她旁邊,離火壺放在塔頂的石欄上。橙色的光照亮了他側臉的輪廓,他也在看下面那片黑暗中的工地。五天。他說,法院的裁定最晚五天後出來。這五天裡,他們會用所有能用的辦法來讓我們出錯、拖延、露出破綻。斷電斷訊號只是第一件事。後面還會有。
歐陽墨笙靠在石欄上,目光沒有離開山下那片工地。如果我們贏了,專案按期竣工,驗收透過,購房者拿到產權證,那些返租合同按期兌付。如果我輸了,專案爛尾,幾千戶人家的錢和希望都填進了金家挖好的坑裡。她微微側過頭,看向君墨軒,你信我們能贏?
君墨軒也側過頭看她。離火壺的光在兩人之間鋪開一片溫熱的暖色,照亮她眼底那層淡淡的水光——不是哭,是連續熬夜之後眼睛自然的溼潤。他看著她,說:我信的不是贏。我信的是我們在做對的事。贏有時候是附帶的。
歐陽墨笙沒有接話。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右手無名指上那道幾乎已經脫落的痂,用拇指輕輕蹭了一下。痂掉了下來,露出下面一層嫩紅色的新皮膚。然後她抬起頭,將那隻手攤開在離火壺的橙光裡,讓君墨軒看到那道新生的痕跡。那次翻合同被訂書釘劃的。上週的事。但看起來已經長好了。
君墨軒低頭看了那道淺痕一瞬。快了。他說。
什麼快了?
痂掉了,新皮長出來了。這說明傷口快好了。專案也是。
歐陽墨笙輕輕彎了一下嘴角。這一次的幅度比昨天下午大了那麼一點,眼角的細紋在橙光裡舒展開來,像一張皺了的紙被重新撫平了一個角落。她將手收回來,插進西裝外套的口袋裡,轉身面向山下那片燈火熄滅的工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夜風裡混著江水和泥土氣息的空氣。
未雲裳已經將筆記型電腦接上了覺華塔的備用電源,螢幕的藍光在塔頂的石室裡亮起來。她探頭出來看了一眼圍欄邊的兩個人,什麼也沒有說,縮回去繼續敲鍵盤了。
君墨軒將離火壺從石欄上拿起,轉身往石室走。走了兩步,他停了一下,偏過頭,聲音低得只夠被風送進歐陽墨笙的耳朵:你那杯茶,明早我還給你沏。
歐陽墨笙依然面朝山下,但她嘴角那道彎著的弧度,在夜色中多維持了兩秒鐘。然後她轉過身,跟著他走進了石室裡。
塔頂的硃紅色符文光芒在三人身後亮著。山下工地西側圍牆外面的排水溝裡,一臺訊號干擾器的紅燈還在閃爍。而更遠處的長沙城中,某個寫字樓的五層窗戶後面,一枚銀色耳釘在黑暗裡被手機螢幕的光短暫地照亮了一瞬,然後又暗了下去。那雙眼睛盯著手機上的時間——凌晨一點十七分。法院裁定倒計時:四天二十三小時四十三分鐘。他將手機螢幕按滅,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長沙城的燈海鋪展開去,像一張巨大的、緩慢燃燒的棋盤。
裁定倒計時第四天上午,長沙本地的財經公眾號開始推送一篇沒有署名的文章。
標題是《銅官窯唐城專案的致命漏洞:一個被隱瞞的規劃陷阱》。文章內容洋洋灑灑三千餘字,配了三張圖。第一張是施工藍圖的區域性截圖,紅色圓圈標出了半地下商業區域底板上的那個開口位置。第二張是現場拍攝的照片,同一個位置,水泥底板上的洞口已經澆築成型,四周露出鋼筋頭。第三張是專案公司當初報規檔案的影印件一角,上面該區域標註為實心底板無預留洞口。文章用這三張圖構建了一個清晰的敘事邏輯:專案方在報規時隱瞞了結構變更,以獨立商鋪的名義出售了實際存在嚴重規劃缺陷的物業,構成對購房者的欺詐。
文章末尾附了一段話:本報已就該情況向長沙市建委和湖南省住建廳發函求證,截至發稿前尚未收到正式回覆。但據知情人士透露,建委已向專案方發出整改通知,若在限期內未能提供合規審批檔案,該專案將面臨整棟樓驗收不透過的後果。屆時已簽約的數千戶購房者將無法辦理產權登記,前期支付的房款及返租收益均存在重大風險。
這篇文章在上午九點到十點之間被十二個本地房產類微信公眾號轉載,閱讀量在三個小時內突破十萬。評論區裡已經有人在喊、、當初合同簽得那麼快果然有問題。
君墨軒看到這篇文章的時候,正在覺華塔石室的窗邊,手機螢幕上的字型被晨光映得有些反光。他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但握著手機的那隻手,拇指在螢幕邊緣停了三秒鐘,然後他將手機翻了個面扣在窗臺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