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定前最後一天的清晨，望城區法院檔案室的一名臨時工在整理卷宗時發現了一個問題。
湘法民特字第0826號案的不予執行申請卷宗裡面，有一頁送達回執的日期和系統記錄對不上。紙面上的簽收日期是八月三日，但電子系統裡該回執對應的掃碼時間是八月十日——中間差了整整七天。臨時工翻了翻那頁回執，發現紙張邊緣有一道極為細窄的塗改痕跡，像是有人用刀片刮掉了原本的日期墨水後重新填寫的。他猶豫了一下，拿起電話撥給了庭長辦公室。
當天上午十點，這份發現透過內部核查程式上傳到了法院監察室。核查結論在午飯前送達了合議庭：送達回執系人為篡改，原簽收日期應為八月十日，而非卷宗中填寫的八月三日。而按照訴訟程式規定，不予執行申請的審查期限應當從實際送達之日起計算，如果送達日期是八月十日，那麼八月十二日做出的裁定將面臨審查期限不足的程式瑕疵。
有人——不知道是魏成嶽在撤回施壓之前做的，還是他撤回了之後金家殘部透過另外的渠道補的這一刀——在裁定出爐的前一天，在證據鏈中最不起眼的角落塞了一枚程式上的暗釘。目的不是推翻證據本身，而是讓裁定的合法來源出現裂縫。如果這枚暗釘被捅到上級法院，即便裁定結果是駁回凍結申請，也會被程式瑕疵的質疑拖入漫長的複核流程。金家要的不是贏，是拖。拖到建委的十五天整改期限耗盡，拖到返租訴訟全面鋪開，拖到購房者的信心徹底崩塌。
歐陽墨笙在中午收到秦顧問轉發來的訊息時，正端著那杯和昨天一樣溫度的老君眉站在石室窗邊。她讀完訊息，手指在手機邊緣停了一下，然後將手機轉向君墨軒和未雲裳，螢幕朝外，什麼也沒說。
君墨軒看完螢幕上的資訊，放下手機，走到石室中央的桌前坐下來。離火壺從他懷中取出放在桌面，橙色的火焰在午後的室內光線下顯得沉靜而幽深。他們送了一份假回執進卷宗。收件時間是八月三日，但實際上王成安把那批材料送到法院的時間是八月十日。他們修改了回執上的日期，讓我們本來合法的申請在程式上變成了審查不足
未雲裳的手指在鍵盤上懸了一瞬，然後落下去敲了一行查詢命令。螢幕上彈出一行資訊：法院內部系統顯示，該回執在八月三日的簽收記錄下方的確有一條隱藏的修改日誌——日誌顯示的修改時間是八月十一日晚十一點零六分。也就是說，這份回執是在昨天深夜被人手動替換的。替換者使用了一個擁有高許可權的系統賬號進入檔案管理後臺。
歐陽墨笙從窗邊走回來，在君墨軒對面坐下。她的右手端著茶杯，杯沿在唇邊停了一瞬，沒有喝，又放下來了。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枚離火壺的火焰上，看了一會兒，然後說：我們能證明回執是被篡改的嗎？
未雲裳的螢幕轉向兩人，上面是一幅系統日誌的截圖圖，法律程式裡有一個原則叫電子資料優先。紙質回執和系統日誌衝突時，如果系統日誌的修改記錄能被第三方鑑定機構確認真實性，則電子資料的效力高於紙質檔案。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去爭紙質回執上的日期是真是假，而是申請對系統日誌的修改記錄進行司法鑑定。鑑定的技術依據是IP地址溯源和賬號操作時間戳。
君墨軒搖了搖頭，聲音很平但下緣帶著一絲金屬般的硬度：鑑定需要時間。明天裁定的時間節點卡不住。我們需要在明天中午之前讓合議庭知道這份回執被篡改的事實，不需要等鑑定結果，只需要提交鑑定申請和初步的IP溯源證據，就足以讓合議庭對紙質回執的真實性產生合理懷疑。合理懷疑一旦成立，紙質回執的證明力就會被削弱到不足以阻擋裁定的地步。
歐陽墨笙重新端起茶杯，這次喝了。茶水已經比剛才涼了一些，但入口的溫度仍然適宜。她放下杯子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像在消化什麼東西。然後她開口，聲音很穩：IP溯源需要後臺系統訪問日誌。法院的檔案管理系統是省級統一的，省級系統的訪問日誌歸省高院資訊中心管。秦顧問在住建系統有關係，但他在法院系統沒有。這條線我們夠不著。
石室裡安靜了幾秒鐘。君墨軒的手指在離火壺的壺壁上敲了兩下，節奏很慢，像在計算某個看不見的座標。然後他抬起眼：霍局長夠得著。749局的許可權範圍雖然不能直接干預司法程式，但協助查明電子證據真偽並防範網路違法行為屬於他們合法的資訊安全工作範疇。讓霍局長以749局資訊網路安全協助的名義，向省高院資訊中心發一紙協調函，要求調取八月十一日深夜至八月十二日凌晨時段內檔案管理系統後臺的訪問日誌。
歐陽墨笙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他要的是時間視窗。這份協調函從發出到省高院資訊中心響應，需要多久？
霍局長直接打電話給省高院資訊中心的分管副院長。君墨軒站起來，拿起了手機，後者曾經在某個跨境涉密案件的協查中和749局有過合作。電話三分鐘可以結束。協調函的電子版在他掛電話的時候同時傳送。省高院資訊中心那邊最快今天下午五點之前給出後臺日誌的初步篩結果。
他走到石室門口，背對著兩人撥通了霍承淵的電話。他說話的聲音很低，低到石室裡面的兩個人只能聽見間斷的模糊音節，像遠處山腰上滾落的碎石。三分鐘後他掛了電話，走回來坐下，將手機放在桌面上。霍局長說可以。今天下午五點半之前，省高院資訊中心會把八月十日到八月十二日之間所有訪問檔案管理系統的IP地址和賬號清單發過來。屆時我們只需要核實其中有沒有法院系統以外的IP地址——如果有，就能證明那份紙質回執是外部人士篡改後投入卷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