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雲裳撥開雜草往左走了十幾步，果然摸到了棧橋殘留的木樁。木樁已經朽得只剩半截，樁頂蓋著厚厚的苔蘚，用手一按就陷進去半指。她從木樁旁邊往林子裡走，踏上了那條趙老四說的舊路。路已經被野草和藤蔓覆沒了大半，但路基的走向還在——腳下踩到的不是鬆軟的腐殖土，而是被長年踩踏壓實後又被落葉覆蓋的老路。越往裡走，林冠越密，月光幾乎完全被遮擋，四周的黑暗稠得幾乎可以摸到。君墨軒將離火壺從懷中取出，調到最低亮度。橙色的微光從壺壁滲出來，勉強照亮腳下約一臂的範圍。光圈以外的地方，濃黑的林影中偶爾有窸窣聲掠過，分不清是小型動物還是夜風穿過藤蔓時的晃動。
未雲裳在前面引路，令牌貼在她的胸口位置，幽藍色的微光透過衣料縫隙滲出來，像一顆在深水底發光的珠子。令牌表面的水紋旋渦正在加速旋轉，方向穩定地指向南偏西。她跟著旋渦的指向在密林中穿行，時而繞過巨大的榕樹氣根，時而從兩叢帶刺的灌木之間側身擠過。林中的空氣越來越沉，帶著一種壓抑的、像被封了太久的空氣突然被攪動時散出的悶濁感。
走了大約一個多小時，密林的密度忽然降低了。前方的樹冠出現了一個缺口，月光從缺口中漏下來，照出一片相對開闊的谷地。谷地中央有一座被植物完全覆蓋的石質結構，形狀規整，像一座被廢棄了太久的祭壇或哨塔。石壁上的苔蘚厚得發黑，藤蔓從頂部垂下來，將石壁表面的刻痕遮得嚴嚴實實。但令牌在靠近這座石質結構的瞬間猛然燙了一下未雲裳的胸口，她將那枚令牌從衣袋裡取出來，託在掌中。水紋旋渦旋轉到極速之後戛然而止，指向石質結構正中央的位置。
“到了。”未雲裳將令牌收回口袋，從胸前取下巽風壺。青灰色的氣流從壺口溢位，沿著谷地的地表向石質結構的方向鋪展開去。氣流經過的草葉被壓彎了一瞬然後彈回，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拂過。氣流接觸到石質結構的外壁時，未雲裳感覺到了一陣異常——石質結構內部的地氣密度比她預想的低了將近一半。像一隻被灌滿水的皮囊，在某個位置被人從底下戳了一個洞，裡面的東西正在緩慢地漏出去。她將巽風壺的氣流收束成一道細線，沿著石壁表面尋找那個“洞”的位置。細線在石壁西南角的位置忽然斷了一瞬，然後重新連線，氣流在斷點處形成了一個微小的渦旋。
“這裡的儲備被動過。”未雲裳蹲在石壁西南角，用玉衡壺的光照著那處斷點。灰白色的光照亮了石壁表面一條極細的裂縫，裂縫從地面一直延伸到石壁中段，邊緣有被人工擴鑿過的痕跡。擴鑿的工具留在裂縫最寬處的一道刮痕裡，刮痕的角度和深度都指向同一件工具——一把鑿子，刃寬約兩指，和金錡暗山當年在銅官窯埋設陣基時使用的工具規格一致。“金錡暗山提前動用了這裡儲備的一部分地氣，將其中約一半轉移到了另一個位置。轉移的時間大概在半個月到一個月之前。”
君墨軒走到她旁邊，將離火壺靠近那條裂縫。橙光照進裂縫內部，能看到石壁厚度中段有一層被高溫灼燒過的痕跡，灼燒面呈暗灰色，邊緣有細密的龜裂紋。灼燒層的深度大約兩指，從裂縫入口向內延伸了約三寸。“他用了離火類的手段來熔開石壁內層，然後從裡面抽取儲備地氣。也就是說，他自己手上有至少一件具有火力屬性的法器——可能是一件仿品，或者殘品。但他能熔開石壁，說明那件東西的品階不低。”
未雲裳站起來，將玉衡壺收回銀鏈上。她圍著石質結構走了一圈，在西北角發現了第二個裂縫。這條裂縫比第一條窄，但位置更隱蔽，被藤蔓完全遮住。裂縫內部同樣有高溫灼燒的痕跡，而且灼燒面上殘留著極淡的、比第一條裂縫更加新鮮的焦痕。她蹲在第二條裂縫前面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轉向君墨軒：“第一條裂縫是半個月前動的，第二條裂縫是最近幾天動的。他還在抽這裡的儲備。不是一次性取完，是持續抽吸，像在維持某種長線操作。”
君墨軒將離火壺的光照向谷地四周的密林邊緣。月光從樹冠缺口中落下來，照亮了谷地中央那片被反覆踩踏過的地面。地面上有幾處被壓彎的草葉還沒有完全彈回，朝向同一個方向——石質結構西南側的一條林間小徑。他順著壓彎的草葉方向走了幾步，在小徑入口處蹲下來。小徑上的落葉被踩碎了，碎葉的邊緣還帶著新鮮的斷裂痕跡。“有人來過，頻繁來。從西南方向的林間小路進出石質結構，最近一次應該在兩三天之內。金錡暗山還有人手在這片區域活動，而且就在我們附近。”
未雲裳走到他旁邊，看著那條小徑。巽風壺在她胸前微微顫動著，青灰色的氣流朝著小徑方向偏轉了一個極小的角度。“這條小徑通往南面更深的無人區。如果金錡暗山在更南面的某個位置設了第二個抽取節點或者一箇中轉站，這條小徑就是連線兩個位置的通道。他在這裡抽出來的地氣，被透過這條小路運送到了更南的位置，然後再轉運到最終的目的地。”她停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那枚令牌。令牌此刻已經完全冷卻，水紋旋渦靜止不動，像一枚失去了磁性的指南針。“令牌能感應到的第三個節點只是這個石質結構。但金錡暗山把一部分地氣轉移到了更南的地方，那個位置不在令牌的感應範圍內。我們需要沿著這條小徑往南追，找到那個新的轉移點。”
君墨軒站起來，將離火壺收回懷中。他看了一眼天色，樹冠缺口中的月光已經偏西，大約再過兩三個小時天就會亮。“今晚先在這裡等天亮。天亮之後沿小徑南追。如果對方的人還在附近活動，夜間行動容易被發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