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策馬繼續往前走。他的背影在午後的日光下被拉得很長,與中軍帥旗那面正在風中翻卷的字旗疊在一起。
身後,即墨城城樓上。
陳德的手按在城垛的磚沿上,望著遠處那片正在鋪展開來的灰色潮水。
那些旗幟和甲冑在午後日光下連成一片,像一鍋正在被燒熱的鐵水,緩緩朝城牆的方向漫過來。
他的手指在磚沿上攥緊了一下,又鬆開。
來了。他的聲音不高,像在跟城樓上的另一道身影說話。
張興祖站在他身旁,手扶著佩刀的柄。
他的目光也落在那片正在鋪展開來的灰色潮水上,臉上的線條繃得像一張拉滿了的弓。
來了。那就打。
城樓上的風從北面灌下來,吹動兩人甲冑下襬的布片,發出細碎的翻卷聲。
城牆上,正在搬運箭矢計程車卒們加快了腳步,有人在喊著號子,有人在把滾木從城下的堆場抬上垛口。
那些聲音在午後的日光中匯成一片低沉的轟鳴。
城外,李靖的大軍正在鋪開。營帳像一朵正在迅速膨脹的灰色蘑菇,從地面升起來,一圈接一圈,把即墨城三面合圍。
北面、東面、西面,三個方向的營壘正在同時拔地而起。
士卒們正在挖壕溝、豎柵欄、架設鹿砦。鐵鍬掘進泥土的聲音、木樁被砸進地裡的鈍響、傳令兵的喊話聲,匯成一片持續不斷的低鳴。
即墨城被圍住了。
四面合圍,不留一道縫。
城樓上,那面字旗還在風中翻卷著。
城外,李靖的帥旗已經立了起來,旗面上的字在午後的日光下清晰可見。
兩面旗幟相隔五里,在風中遙遙相望。
風從曠野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麥苗的氣息,吹過旗幟,吹過甲冑,吹過那些正在挖壕溝計程車卒手中的鐵鍬和那些正在城牆上搬運箭矢的民夫肩膀上的麻繩。
第一天的日頭正在緩緩西沉。
明天,那面城樓上的字旗還能不能繼續在風中翻卷,沒有人知道。可那些站在城牆上的人,都在等著看。
城內,陳德把最後一個校尉派到了北門的垛口上,然後走下了城樓。他的靴底踩在石階上,發出沉穩的聲響。
城外,李靖正在帥帳裡跟秦瓊、侯君集等人圍著一張臨時鋪開的地圖,手中的炭筆在地圖上畫了幾道線。
夜風從帳簾的縫隙裡灌進來,吹動案面上那張地圖的邊緣,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大戰之前的最後一天,已經過去了。
明天天亮的時候,即墨城外會響起第一聲號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