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身朝城內走去,走路的姿勢一高一低,在暮色中拖出一道歪斜的影子。
城外的暮色中,侯君集騎在馬上,望著那道正在黑暗中漸漸模糊起來的缺口。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撥轉馬頭朝帥帳的方向走去。
缺口打開了。可巷戰比本將想象的難打。明天還要繼續往裡填人。
他走進帥帳的時候,李靖正在低頭看地圖。侯君集在案前站定,抱拳道:大帥,缺口破了。可步兵突進去之後被巷戰擋住了,沒有能往城內縱深推進。騎兵也被街巷困住了。末將已經下令收兵,明日再戰。
李靖抬起頭來,目光在侯君集臉上停了一瞬:傷亡?
攻城死傷約一萬三千餘人。城內巷戰又摺進去一千多。
兩天,近兩萬人。李靖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沉得像石頭落進深井裡,徐達留在這座城裡的兩萬人,是磨盤。本帥的兵是穀子。他磨掉了本帥兩萬人,可城還沒丟。
他頓了一下:不過……磨盤也有磨碎的時候!”
“明天繼續打!缺口開了,就不要再封上。把所有的兵力都壓到那個缺口上去。步兵在前,騎兵在後,把兵力源源不斷地往裡填。他張興祖和陳德只有兩萬人,本帥有十幾萬。耗也能把他們耗幹。
“徐達想用這座城多拖住我們幾日,好讓他能在濟南府完成最後的佈防,可本帥不會給他這個時間的!”
“哪怕再死兩萬人,明日也必須攻下即墨城!”
“本帥要用最快的速度,將整個山東攻陷!”
第三日。
即墨城的北門缺口成了一座磨坊。
每天天亮開始,唐軍的步兵就從那道缺口往裡湧,明軍的守卒就在缺口內側用長矛陣和街巷伏擊擋住他們。
戰況膠著在缺口後方那一片不到三里方圓的老城區裡,每一條街巷都在反覆易手。
一條巷子上午還是唐軍的,下午就變成了明軍的,第二天早上又換了一面旗。
屍體在街巷裡越堆越多,有些街段的青石板被血浸透了,踩上去黏滑得像走在冰面上。
初夏的太陽把那些來不及掩埋的屍體曬得膨脹發臭,蒼蠅在街巷的上空盤旋成一片嗡嗡作響的烏雲。
可城還沒有丟。
陳德每天夜裡都要在城內的幾處街口走一圈。
他的甲冑從第三天起就沒再換過新的,上面的血漬和碎口子一層疊一層,像一副被反覆錘打過的鐵皮殼子。
他的聲音一天比一天啞,可還在傳令。
張興祖的左臂從第四天起就不能動了,被一支流矢射穿了肘部的韌帶,他用布條把左臂綁在胸前,用右手握刀繼續打。
每晚清點傷亡的時候他就蹲在街角,讓人用清水衝一下傷口再重新包紮,第二天天不亮又站在了缺口內側的第一排。
傍晚,缺口險些被徹底衝潰!
但徐達預留在城外掩藏的四千餘騎兵突然從側翼殺出,唐軍猝不及防兵潰,但很快又被唐軍反撲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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