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武的目光微微沉了一瞬:他催他的,本帥打本帥的。他李靖在山東打他的仗,本帥在北線打本帥的仗。他不是本帥的上司。
他打他的,本帥打本帥的。誰先拿下,誰先笑。
他走回帥案後面坐下,重新端起那碗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湯又澀又冷,可他沒有皺眉。
傳令下去。從明天開始,全軍輪休。一半人值守,一半人休整。把營地裡的工事再加固一層,壕溝再挖深半丈。本帥要讓沐英看著本帥的營地一天比一天厚實,他心裡就會越來越慌。
另外——孫武頓了一下,派人去濟南府。告訴李靖,本帥在北線牽制了沐英的五萬人。他李靖打濟南府的時候,不會有援兵從北面下來。濟南府丟了山東全丟,他李靖若是聰明人,就該知道怎麼打。
徐榮抱拳,轉身走出了帥帳。
帳簾落下之後,孫武一個人坐在帥案後面。油燈的火苗在通風中微微跳動著,把他臉上的陰影晃得忽明忽暗。
他低頭看著地圖上三山關的位置,沉默了很久,然後低聲說了一句。
沐英。你在城裡守得越久,你心裡的那根弦就繃得越緊。本帥等著你繃斷的那一天。
他沒有再說下去,吹熄了油燈,帳內陷入一片沉沉的黑暗之中。
另一邊,大秦咸陽宮。
夏日的日頭懸在咸陽宮正上方,曬得宮牆上的朱漆泛出一層暖融融的光。
宮門外那片御田的麥穗已經抽齊了,在熱風裡翻著青黃交錯的波浪,麥芒在日光下細碎地閃。
嬴政今天沒有穿朝服。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素色短褐,褲腿捲到膝蓋上面,露出一截被日頭曬成淺銅色的小腿。赤腳踩在田埂上,腳趾陷進被日頭曬得微燙的泥土裡。
身後跟著群臣。
王翦站在田埂邊緣,甲冑沒卸,可佩刀解下來交給了身後的親衛。他雙手交疊在身前,目光落在嬴政那雙踩進泥裡的赤腳上,嘴唇微微動了一下,終究沒有說什麼。
蒙恬站在王翦身後半步處。
他的目光跟王翦不同,一直在看田壟上那些作物。
那些跟他印象中關中的麥子不太一樣——株矮了些,穗肥了些,顏色也深了幾分。
尉繚站在人群最末端,寬大的袖口裡揣著一卷剛從清域送來的農政文書,指尖在竹簡表面輕輕叩著,像是在算一筆賬。
嬴政彎下腰,雙手捧起一株剛從泥裡拔出來的作物。那植物的根莖粗大,表皮呈淡紅色,沾著溼潤的泥土,在日光下泛著暗沉的色澤。
他攥著那株植物看了很久,然後直起身來,轉過身面向群臣。
他的手舉起來,把那株植物舉到胸前的高度。
諸位。這就是從清域引進的土豆。
他的聲音不高,可在午後的田野上傳出去很遠。熱風從南面灌過來,把他短褐的下襬吹得翻卷起來,露出下面被泥土沾染的褲管。
寡人讓人試種了一季。畝產多少,你們猜。
群臣面面相覷。沒有人接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