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彥進靠著灌木叢坐在那裡,望著徐達的背影一點一點地爬上坡頂,在月光下拖出一道被拉長的暗影。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把那把刀緩緩擱在了膝蓋上,仰起頭望著頭頂那輪被薄雲遮了半邊的月亮,撥出了一口氣。
徐達……你留了本將一命。本將欠你一次。
他靠著灌木叢又坐了一會兒,才緩緩站起身來,用左手扶著脫了位的右肩,朝坡下那片被月色籠罩的荒野深處走去。
坡頂上方,徐達已經翻身上馬。
他勒住馬,回頭望了一眼崔彥進消失的方向,臉上的表情在月光下看不清楚。
他撥轉馬頭朝谷地方向馳去。
谷地裡的戰鬥已經結束了。
那五千唐軍輕騎在徐達騎兵的突襲下被打散了陣型,戰死兩千餘,餘者大部分帶著傷朝北面和東面潰散。
明軍騎兵正在收攏戰場,有人正在清點俘虜,有人正在把散落的兵器收集起來堆成一堆,有人正在給受傷的同伴包紮傷口。
徐達策馬走進谷地中央。他看見那些明軍騎兵紛紛勒馬讓路,有人朝他抱拳,有人朝他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打完仗之後的疲憊和壓不住的振奮。
他在谷地中央勒住馬,環顧了一圈四周。
月光下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散落在谷地的各處,有人穿著唐軍的灰黑色甲冑,有人穿著明軍的暗灰色甲冑,混在一起,分不太清楚。
可空氣裡瀰漫著新鮮的血腥氣,濃郁得像是有人把一整桶鐵鏽倒進了風裡。
徐達的馬蹄踩過一具唐軍屍體旁邊,那屍體的臉朝下趴在泥土裡,背上的甲冑被刀劈開了一道尺長的口子,露出裡面暗紅色的襯袍和皮肉。
他沒有低頭看。
清點傷亡。他的聲音不高,可谷地中那些正在忙碌的明軍士卒聽見了,統計戰果。天亮之前給本帥報上來。
副將策馬靠過來,聲音裡帶著喘:大帥,初步清點,咱們戰死了大約一千兩百餘人,傷一千五百餘。唐軍戰死兩千餘,俘虜不到三百人。餘者都跑了。
跑了就跑了。他們跑回去也湊不成建制了。李靖收攏潰兵至少需要三五天,三五天之後,本帥已經回到濟南府了。
他頓了一下:傳令。把俘虜的兵器甲冑全部收繳,人押回濟南府。戰死的兄弟就地掩埋,記下名字。唐軍的屍體------堆在一起燒了。天氣熱了,放著會生疫病。
副將抱拳領命,策馬朝谷地各處賓士傳令。
徐達翻身下馬,在谷地邊緣的一塊平坦的石頭上坐下來。
他把刀擱在膝蓋上,低頭看著刀身上那些已經乾涸成暗褐色硬殼的血跡,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抬頭望著濟南府的方向。
夜色中什麼都看不見,只有一片被月光染成暗銀色的田野和遠處模糊的地平線。他看了一會兒,然後低聲說了一句。
二哥,城還穩嗎?
沒有人回答他。
夜風從北面灌下來,吹動他戰袍的下襬,在月光下翻卷著,像一面被扯動的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