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被整個大明當作心臟的城,此刻正在喘著一種不正常的粗氣。
街面上的行人比往常稀疏了將近一半,那些往日里吆喝叫賣聲不斷的商鋪大多半掩著門板,門縫裡偶有半張臉探出來張望一眼又縮回去了。
藥鋪門口排起了長隊,有人在低聲議論著前線的戰報,聲音壓得極低,生怕被旁邊的人聽見了又傳到不該傳的地方去。
城牆上增加了三倍的崗哨。
巡城計程車卒從清晨走到日暮,又從日暮走到天明。
靴底踩在城牆磚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在夜風中傳出去很遠,像是在提醒城內的每一個人——你們看見我們了,我們還在走,城還在。
可那些腳步聲掩蓋不了另一件事,有人正在離開這座城。
東門和南門,最近三天之內出城的馬車比往常多了將近一倍。
那些馬車大多是夜裡出城的,車廂用油布蓋著,看不清裝了什麼東西。
可車輪在青石板路面上壓出的轍痕比空車深了不止一寸,轍痕裡還偶爾能看見從油布縫隙裡漏出來的碎銀屑和細銅錢。
錦衣衛的人站在城門內側的暗影裡,看著那些馬車一輛接一輛地駛出城門,在夜色中消失在城外官道的盡頭。
他們沒有攔。
他們把看到的一切都記在了手裡的薄冊上。
每一輛馬車的車廂尺寸、車轅上掛的什麼燈籠、趕車人穿的什麼顏色的短褐、車轍的深淺,都一一記了下來。
記完之後,他們把薄冊合上塞進懷裡,轉身朝皇城的方向快步走去。
那些薄冊在天亮之前,就攤在了朱元璋御案上。
御書房裡只點了一盞燈。
燈罩是琉璃的,把燭火的光聚攏成一束,照在案上那幾本攤開的薄冊上。
薄冊裡的字跡工整而細密,每一頁都記載著那些在夜色中悄悄離開應天府的馬車和馬車主人的身份資訊。
朱元璋坐在案後,背靠著椅背,目光在那幾本薄冊上緩緩移動著。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那盞琉璃燈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眼窩處的陰影加深了幾分,讓他那雙眼睛顯得比平時更深更沉。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薄冊,翻到最後一頁,目光落在最後一行的名字上。
那個名字他認識。
戶部的一個主事,五品官,在任上幹了七年,既不特別出色也不特別差勁,平日裡從不多言多語,誰也不得罪誰也不親近,像一截被磨平了稜角的木頭楔子塞在衙門裡某個不起眼的角落。
可那截木頭楔子,三天前帶著一家老小和十二箱財物從東門出城了。
朱元璋的目光在那個名字上停了一會兒,然後他把薄冊合上擱回案角。
他的動作很輕,沒有發出聲響。可坐在旁邊側椅上的朱標注意到了那個動作的細節——他合上薄冊的時候,指尖在紙面上多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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