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之期，到了。
艾知要塞的清晨沒有風，連街邊的野草都死氣沉沉地趴在地上。全城戒嚴的軍令昨夜就已下達。長街兩側，士兵們披甲持銳，平民們裹著粗布麻衣，一圈圈、一層層地擠在道路兩旁。沒有送別的號角，沒有人高呼凱旋，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鐵靴碾壓青石板的摩擦聲交織在一起。
壓抑。
連空氣裡的塵土都透著股讓人喘不過氣來的鐵鏽味。所有人都在默默注視著那支向城門外進發的隊伍。
凌伊殤走在最前面。青色短髮被晨露打溼，貼在額前。手腕上的星燼化作一面護心鏡，嚴絲合縫地扣在胸前。身後跟著他的七名同伴，八人小隊全副武裝，向著地平線盡頭的帝鴻城挺進。
商青心扛著那面龍血古鋼巨盾，步子邁得極大，平日裡總愛咧開的嘴巴今天閉得嚴嚴實實，下頜線繃成了一條直線。舞心月收起了那些妖嬈嫵媚的做派，九條黑紫色的狐尾老老實實地攏在身後，連裙襬上的紫色流蘇都不怎麼晃動了。端木靈犀赤足懸空，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藤蔓長弓。鍾離煜哲更是活脫脫一尊移動的煞神，暗紅色的衣衫配上那把本命巨斧，整個人往外直冒火星子。月詠汐早就隱匿了身形，但凌伊殤能察覺到，右側的陰影裡，那股冷冽的殺氣比平時重了三倍。
這場豪賭，賭注是命。贏了，天下太平；輸了，萬劫不復。
隊伍裡沒人開口。鞋底踩碎枯枝的聲響被無限放大，氣氛緊繃得只要一根針掉下來就能把人逼瘋。
“嚶嚶……”
一連串軟糯的叫聲突然在凌伊殤耳邊響起。趴在他肩膀上的萌櫻兒實在受不了這種活人送死般的氛圍。這粉色毛球用那雙豆豆眼瞅了瞅四周，接著拼了命地把毛茸茸的腦袋往凌伊殤臉頰上蹭。那由能量構成的六葉三葉草羽毛掃過皮膚，帶來一陣酥酥麻麻的癢意。
這小吃貨還嫌不夠，順著凌伊殤的脖頸一路打滾，硬生生把凌伊殤精心梳理的髮型揉成了雞窩。
商青心偏過頭，寬闊的肩膀十分可疑地抖動了兩下。舞心月原本冷肅的臉上也繃不住了，捂著嘴發出一聲輕咳。
死寂的堅冰裂開了一道縫。
“瞧你那點出息。”
一道慵懶的女聲直接在凌伊殤腦海裡響起，順帶著，零落依那半透明的虛影從他背後飄了出來。她今天穿著那件半神聖半深淵的華貴長裙，左眼璀璨如金，右眼黑紫幽深。
她繞到凌伊殤正前方，倒退著飄浮，上下打量著他那張因為緊張而略顯僵硬的臉，隨後毫不留情地開啟了嘲諷模式：“走路順拐，眉頭擰得能夾死蒼蠅。不知道的還以為你不是去打仗，而是被逼著去相親的呆頭鵝。”
“噗——”舞心月這回真沒忍住，笑出了聲。
鍾離煜哲那張萬年冰山臉也罕見地抽搐了一下。
凌伊殤老臉一紅，原本積壓在胸口的濁氣被這幾句毒舌攪得煙消雲散。他伸手把頭頂作亂的萌櫻兒扒拉下來塞進懷裡，乾咳兩聲掩飾尷尬。
既然話匣子打開了，他索性丟擲了這幾天一直盤旋在腦子裡的疑問。
“玉姐。”凌伊殤在意識裡呼喚封青玉，順便把聲音共享給了隊伍裡的其他人，“有件事我一直沒想通。咱們回到東州之後，我發現神恩系統變了。以前每升一級，系統死卡著只能學一種技能，多學一點身體就排斥。現在這層限制沒了。我透過九轉逆熵訣轉化能量，想學多少就能學多少，只要身體承受得住，系統根本不管。這是出故障了？”
封青玉的聲音很快從識海中傳出，帶著她一貫的豪邁與不羈，背景音裡甚至還有嗑瓜子的脆響：“北州那破地方訊息閉塞，你不知道也正常。哪來的故障？那是沂樂幽和他那系統女神老婆，親手把枷鎖給砸了。”
凌伊殤腳步一頓，轉頭看向虛空：“砸了？”
“廢話。”封青玉吐掉瓜子皮，語氣裡透著幾分滄桑和感慨，“你真當神恩系統以前限制你們，是為了壓榨人類？早些年，修煉界亂成一鍋粥。有人胡亂吸收元素，導致體內能量衝突，爆體而亡的比比皆是。後來雷帝雷浩宇橫空出世，摸索出了一套十級進一境的穩妥路子。沂樂幽弄出這個系統，設定那些死板的規則，其實就是給全人類套上輔助輪。怕你們走歪路，怕你們貪多嚼不爛把身體撐爆。”
她頓了頓，聲音拔高了幾度：“現在呢？你們這幫小兔崽子已經把雷浩宇的十進位制摸透了，正確的發展方向已經刻進了人類的骨子裡。既然學會了跑，誰還戴著輔助輪？所以，限制解除。能吃下多少資源，能學多少本事，全憑你們自己的造化。”
這番話資訊量極大。
凌伊殤邊走邊消化，心頭湧起一陣難以名狀的震撼。上千年的佈局，揹負著限制人類自由的罵名，只為了在暗中保駕護航，直到人類真正站穩腳跟。沂樂幽和靈紫秋這兩口子，手筆大得嚇人。
緊接著，一股狂喜順著脊椎骨直衝天靈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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