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代價。的確,凡事都有代價。不過我想先糾正一個微妙的說法——”
他豎起一根手指,語氣忽然變得正經起來,“——我的確是要離開‘這個世界’;但嚴格來說,我並不是要前往‘另一個世界’。我的終點是‘世界的彼岸’;它屬於世界之間的界限,是一個可以讓我們重新定義‘時間’的地方。”
“……有更簡單一點的說法嗎?”
李素裳將抱臂的雙手鬆開,微微皺眉,琥珀色的眼眸中寫滿了毫不掩飾的困惑,“你上次這樣講的時候,我就完全沒有聽懂你到底要怎麼做。”
“好吧。那我們還是來打一個比方。”
奧托聳了聳肩,將那隻豎起的食指收回,重新背在身後。
“比方說——我們走在沙灘上。當我們在沙灘上行走的時候,會留下一串串足跡。當我們回看這些足跡的時候,我們能很清楚地找到自己來時的路。不過,雖然沙灘上的腳印很好辨認,但在另一些情況下,事情卻會複雜得多。”
他停頓了片刻,像是在斟酌用詞,又像是在給三位聽眾留出在腦海中描繪畫面的時間。
然後他抬起手,指尖在月光下輕輕一點,語氣忽然變得舒緩而悠長,像是在吟誦一首被塵封了太久的古老詩篇。
“想象一座小徑分岔的花園吧——那座花園裡的每條道路都由不同的分支合併而來,又各自延伸出新的分支。
而當我們回頭看去,我們的腳印卻已蕩然無存。
現在,既然我們各自的頭腦中都出現了這樣的一座花園——那麼不妨讓它來代表一個更加抽象的概念:時間。
時間的花園永遠分岔,通向無數的將來。而當我們將這些分岔的道路合併在一起思考的時候……”
他微微停頓,將那隻懸在半空中的手緩緩收回,重新背在身後,翡翠色的眼眸在月光下亮得驚人,像是在宣告一個被隱藏了太久的神聖真理。
“……我們就會意識到,它是一棵無論樹根還是樹冠都會無限延伸的大樹。這棵大樹不存在於任何我們能夠直接接觸的維度。因此,我們稱呼它為——‘虛數之樹’。”
比安卡的眉頭微微蹙起,她曾在父親口中聽過這個名字。
她沉默了一瞬,然後沉聲道:“父親曾經對我說過,虛數之樹上存在著無數的平行世界,能觀測到無數個不同的‘我’。”
“哦?”奧托微微挑眉,翡翠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加掩飾的好奇。
凱文·卡斯蘭娜——那位沉默寡言的世界蛇尊主,竟然會與女兒聊起虛數之樹?
這倒是一個出乎他意料的有趣發現。
他將雙手重新背在身後,微微偏頭,語氣裡帶著一種探究的興味,“那麼,他是怎麼跟你說的?”
比安卡抬起眼,迎上奧托的目光。
她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回憶某個遙遠的午後。
“父親說,虛數之樹是一棵不斷向外延伸枝條的樹。它的每一片樹葉都是一個不同的世界,而所謂的時間線,就是葉片的葉脈。”
她的聲音平穩而清晰,像是在轉述一段早已被她反覆咀嚼過無數遍的教誨。
“在同一片葉子上,葉脈從葉柄向葉緣延伸,這就是我們所感知到的‘時間向前流動’。但不同的葉子之間,葉脈並不相連——那是不同的世界,不同的人生,不同的選擇所通往的不同的終點。無數片葉子長在同一棵樹上,而這棵樹本身,就是所有世界的總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