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擎嶽的臉色,在躍動的火光映照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蠟黃。
胸口那簡陋包紮下的傷口,不再大量滲血,但徐子陵知道,那只是因為流血太多,身體裡能流出來的,已經不多了。更麻煩的是內裡——經脈像是被狂暴洪水沖刷過的河床,到處是淤塞和破損的真氣亂流,五臟六腑都受了震盪,尤其是心脈附近,盤踞著一股陰寒邪異的氣息,那是血神教高手留下的暗手,如同附骨之疽,不斷侵蝕著他本就微弱的生機。
徐子陵盤膝坐在他身邊,雙手一直沒有離開過雄擎嶽的丹田和膻中兩處大穴。
淡青色、帶著蓬勃生機的長生真氣,如同最溫柔也最堅韌的溪流,一點點、一絲絲地渡過去。這過程極其耗費心神,需要他全神貫注,小心翼翼地引導真氣避開那些淤塞和暗傷,滋養乾涸的經脈,同時還要分出一部分力量,去抵禦、消磨那股陰寒邪氣。豆大的汗珠,不斷從他額角滾落,劃過他清雋卻此刻寫滿疲憊的臉頰,在下頜匯聚,滴落在身前滿是塵土的地面上,洇開一個個深色的小點。
他的嘴唇抿得很緊,幾乎成了一條蒼白的直線。
已經兩個時辰了。
雄擎嶽的氣息,依舊微弱得像風中殘燭,時斷時續,每一次短暫的停頓,都讓旁邊緊盯著他的寇仲心臟猛地一縮,幾乎要跳起來。只有那偶爾、極其輕微的一次蹙眉,或是從喉嚨深處溢位的一絲幾乎聽不見的痛苦呻吟,才證明這具軀殼裡,還有一絲頑強的魂靈在掙扎,不肯就此沉入永恆的黑暗。
“陵少……”寇仲又忍不住了,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近乎祈求的顫抖,“雄大哥他……能不能……”
徐子陵沒有立刻回答。
他閉著眼,全部心神都沉浸在真氣的微妙感應中。過了好一會兒,直到將一縷尤其頑固的陰寒氣息暫時逼退一寸,他才緩緩吐出一口帶著白霧的濁氣,睜開眼睛。
那雙眼眸裡,佈滿了血絲,但眼神卻依舊清澈、穩定。
“脈象……比在河邊時,穩了一點點。”他聲音有些沙啞,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像是在告訴寇仲,也像是在告訴自己,“心脈暫時護住了。但內傷太重,神魂受損,那股邪氣……很難纏。我的真氣,只能吊命,無法根除。必須儘快找到絕對安全、能讓他靜養的地方,還需要對症的靈藥。”
“安全的地方……”寇仲喃喃重複,眼神下意識地瞟向廟門外那濃得化不開的夜色。洛水的濤聲似乎已經很遙遠,但另一種更讓人心悸的寂靜,籠罩著這片荒村。他知道,那寂靜裡,可能藏著比洛水波濤更兇險的殺機。“伏牛山……還有多遠?”
守在門口,如同兩尊沉默鐵塔般的喬峰和步驚雲,聞言同時動了動。
喬峰轉過身,他高大的身影幾乎堵住了大半個破廟門,外面的寒氣和他身上還未散盡的、混合著血腥與汗水的凜冽氣息一起湧進來。他臉色沉凝,胡茬上還掛著夜露,眼神卻亮得懾人,像暗夜裡的猛虎。
“某家方才在村口高處粗略看了。”他聲音渾厚,帶著一種讓人心定的力量,“此地已屬伏牛山餘脈邊緣,但山勢平緩,林木稀疏,並非理想的藏身之所。再往南深入三十里,才有像樣的密林和險峻山谷。按我們現在的速度……拖著重傷的五弟,天亮前能趕到外圍就不錯了。”
步驚雲抱著他的絕世好劍,靠在另一側門框上,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下頭。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冰冷的眼眸,始終警惕地掃視著廟外每一個黑暗的角落,耳朵微微顫動,捕捉著風中任何一絲不尋常的動靜。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壓力,一種隨時可能爆發出雷霆殺機的預警。
秦霜從火堆旁站起身,他傷勢相對最輕,主要負責警戒和規劃路線。他走到徐子陵身邊,蹲下,仔細看了看雄擎嶽的臉色,又探了探他的脈搏,眉頭鎖得更緊。
“不能再這樣慢慢走了。”秦霜的聲音很冷靜,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顯露出內心的焦灼,“追兵絕不會給我們太多時間。宇文閥的鷹犬,血神教的妖人,還有那個神出鬼沒的‘影殺’……他們失了我們的蹤跡,一定會以洛水遇襲點為中心,向四周撒開大網。這片荒村,並不隱蔽,天亮後極易暴露。”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我的意思是,休息半個時辰。子陵抓緊時間調息恢復,我們必須以最快速度,在天亮前進入前方那片被稱為‘鬼見愁’的亂石峽谷。那裡地形複雜,岔道極多,便於隱匿行蹤,也能借助地利阻擋追兵。只要能進入峽谷深處,我們就能爭取到至少一兩天的喘息時間。”
“鬼見愁……”聶風輕輕重複這個名字,他坐在火堆另一側,正用一塊乾淨的布條,仔細擦拭著雪飲狂刀的刀身。刀光映著他溫潤卻隱含憂慮的眼眸。“聽說那裡不僅地勢險惡,早年還有山匪盤踞,後來不知為何成了死地,尋常採藥人和獵戶都不敢深入。”
“正因如此,才是眼下最好的選擇。”秦霜斬釘截鐵,“追兵料想我們急於逃命,必定選擇相對好走的路線或有人煙之處尋求幫助。反其道而行,置之死地,或可後生。”
喬峰重重一拍大腿:“三弟說得在理!就這麼辦!某家打頭,雲師弟、風師弟護住兩翼,霜師弟和子陵、仲少護著五弟居中。咱們就跟那些狗孃養的,在這山裡兜兜圈子!”
寇仲也猛地點頭,握緊了井中月:“對!等雄大哥醒了,養好傷,咱們再殺回去,一個個找他們算賬!”
計議已定,破廟裡暫時恢復了寂靜。
只有篝火燃燒的噼啪聲,徐子陵輕微悠長的調息聲,以及雄擎嶽那微弱得幾乎被忽略的呼吸聲。
步驚雲依舊站在門邊,像一尊冰冷的雕塑。他的目光,越過荒廢的村落,投向遠處黑黢黢的山影輪廓。突然,他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