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不需要理由,但唐軍需要。
這些士兵跟他不一樣。
他們沒有穿越者的靈魂,沒有兩千年戰爭史的加持,他們只是普通的大唐男兒,讓他們殺青壯,哪怕是手無寸鐵的青壯,他們可以二話不說地揮刀,因為那是戰爭。
但讓他們殺女人和孩子,他們需要一道心理上的防火牆。
於是趙子義忽然仰頭,對著城頭上蘇我蝦夷的方向,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語氣裡帶著一腔“終於看穿了敵人卑鄙伎倆”的震怒與正義凜然,大喝一聲。
“可惡!倭人實在是太陰險了!他們居然把倭兵偽裝成老弱婦孺!竟想用如此惡毒的手段來襲殺我們!”
褚遂良的手瞬間不抖了。
他本來站在趙子義身後,手裡的筆抖得跟篩糠一樣,滿腦子都是“我這一筆記下去趙子義就完了”。
他猛地抬起頭,看著趙子義那張正氣凜然的臉,看著趙子義手指城下婦孺時那副義憤填膺的表情。
這特麼……進攻的合理理由不就有了嗎?
原來還可以這樣玩?
這特麼也能行?
他深吸一口氣,把筆端端正正地按在紙上,開始寫。這一次,他的手一點都不抖了。
“倭賊詐,偽婦孺為甲兵,若墮其計,則士氣盡喪。定國公察之,令破之,攻之,非弒殺也。以詐欺天朝者,雖偽飾百端,終無所逃。遂良謹錄之。”
顏延之站在旁邊,同樣提起了筆。
褚遂良是行軍書記,記的是戰事過程;顏延之也是記功書記,記的是功過是非。
褚遂良要為趙子義開脫,他同樣要替趙子義請功。
能看出倭人的偽裝,果斷下令進攻,避免唐軍陷入道德陷阱——這叫什麼?
這叫“察其詐而破之”,這叫“智勇雙全”,這肯定是功勞嘛。
顏延之蘸了蘸墨,筆下龍飛鳳舞地寫下一行字。
“倭賊偽裝婦孺誘,大總管義,察其詐,攻之。賊計窮,軍威振。詐者,雖婦孺亦不宥。延之錄功之。”
他的措辭比褚遂良更狠——褚遂良說的是“非弒殺也”,只是在為趙子義開脫;顏延之直接說的是“詐者,雖婦孺亦不宥”——只要是偽裝欺騙的敵人,就算看起來是婦孺也不饒恕。
兩個文人,兩支筆,一個在寫事實,一個在記功勞。
兩人寫完以後對視了一眼,各自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種心照不宣。
兩人此刻卻用這支筆,把一個命令從“屠殺”寫成了“破敵”,把一個決斷從“殘暴”寫成了“智勇”——奇怪的是,他們誰都沒有感覺到良心的不安。
趙子義的話被一層一層地傳遞下去,從統領傳到隊正,從隊正傳到每一個士兵的耳朵裡。
傳令兵騎著馬在各營之間飛奔,馬蹄揚起的塵土在冬日的陽光下形成一道道淡黃色的霧帶。
聲音在風中擴散開去,一層一層地穿透整個軍陣,像石頭砸進水裡激起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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