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歲那年,他在醫院的病床上第一次睜開眼睛。空氣裡瀰漫的消毒水的氣味,護士陌生的面孔,大腦的陣痛——這就是他人生最初的記憶。不是生日蛋糕上面晃動的燭火,不是幼兒園裡嬉鬧的笑聲,不是父母帶著期待的眼神迎接他的出生。他的記憶就像一本被撕掉前幾頁的書,直接從第八頁開始。
他長大一些之後,不是沒有好奇過自己的失憶,他偷偷摸摸進父母房間翻出當年的病歷,看到醫生給他的診斷清晰地寫著“逆行性遺忘,不可逆”這幾個字,他手抖得厲害,病歷本啪的一聲掉在地上,他手忙腳亂地又撿起來把病歷藏回去,直到逃回自己房間才失魂落魄地癱坐在地上。
不可逆,他再也沒有可能回想起之前的記憶。他的腦子就像一臺被突然斷電的電腦,未儲存的所有記憶在開機之後再也不可能恢復。
蔡英傑從剛剛開始就在試圖插話,想給自己找一些存在感。他聽到邱照清說的“忘記受傷前的記憶”這幾個字,忽然瞪大了雙眼,他回想起了剛開學時陳禮謹和他說過的自己失憶過的事,他看向陳禮謹,“臥槽,你是不是就是——”
會議室忽然變得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林隨然的呼吸急促了些,他什麼也沒說,但是臉色一瞬間變得蒼白,像是快要維持不住他一向溫和有禮的面具。
邱照清困惑地眨了眨眼,正要開口詢問,陳禮謹卻已經在螢幕那頭神色如常地反問:“我是什麼?”
蔡英傑說完才自知失言,他硬生生把後半截話吞了回去,“呃、我記錯了……哈哈,你們繼續……”
邱照清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們,體貼地沒有追問,她接著話頭說道,“那我們繼續吧。接下來是杏仁核受損的後果。”
“杏仁核主要負責情緒記憶,特別是恐懼相關的記憶。”林隨然的聲音恢復了他一貫的溫和,他讀著螢幕前的參考資料,表情平靜得近乎漠然,“如果杏仁核被過度刺激,可能會出現創傷後應激障礙。”
他頓了頓,繼續說,“也就是大眾所熟知的PTSD。”
陳禮謹在螢幕那頭安靜地記錄著,他們都表現得很正常,像是剛剛的小插曲從來沒有發生過。邱照清看了一眼陳禮謹目前的記錄,點點頭,“這部分已經差不多了,我們開始下一部分吧。”
他們一直在圖書館待到了夕陽西下,才結束了這次小組作業的準備。
夕陽透過圖書館的窗戶斜斜地灑進來,將研討室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邱照清合上電腦,伸了個懶腰,“終於結束了!”
蔡英傑也跟著附和,“我們四個真厲害!”
陳禮謹的螢幕還亮著,PPT的最後一頁定格在“謝謝觀看”四個字上。他輕輕揉了揉太陽xue,緩解了一下這幾個小時的高強度思考帶來的頭痛。
“辛苦了。”林隨然說,聲音比平時多了幾分疲憊。
“到時候就我上去講吧!”邱照清說,“這樣一圈理下來,我也記得差不多了。”
“沒問題。”林隨然應道,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螢幕。
林隨然的電腦上還沒有退出會議,他注意到陳禮謹在宿舍應該沒有開燈,他那邊的燈光有些昏暗。林隨然看著螢幕裡陳禮謹被映得有點模糊的臉,有些貪心地允許自己多看了幾秒,然後垂下眼睛,將游標移動到“結束會議”的按鈕上。
“林隨然。”陳禮謹忽然叫他。
林隨然一瞬間迷茫地抬起頭,他的面具似乎又崩裂了一些,他像是很久很久沒聽到陳禮謹念他的名字了,他嘴唇張了張,似乎想問陳禮謹怎麼了,但是他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謝謝你的外套,我洗乾淨了,下次選修課上還你。”陳禮謹對他說。
“沒關係。”林隨然艱難地說,“你慢慢來,不要急。”
陳禮謹沒再說什麼,也退出了會議,整個線上會議間只剩下了Kernel Panic一個人。
林隨然摘下眼鏡,輕輕按了按發酸的眼眶。
“要不要一起去吃個飯?”蔡英傑在旁邊問,“我順便給禮謹打包點什麼回去吃。”
“沒事。”林隨然說,“你們去就行……我、我晚點還有個作業要交,我得回去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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