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沒有見過陳禮謹彈鋼琴的樣子,陳禮謹當年剛開始學鋼琴時就被他拐著出去玩了。
他也沒有再關注過車禍的事,只是後來隱隱約約在父母的聊天裡聽到什麼司機、被判六年、出獄的關鍵詞。
六年。
林隨然想。
他和陳禮謹分開的時間已經比這還長了。
臺上進行到了最終的表演,陳禮謹彈奏出最後一個音符之後利落地一收,音樂在演員的定格中戛然而止,臺下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陳禮謹站起身,走到舞臺中央,和演員們一起,對著臺下謝幕鞠躬。
林隨然跟著所有觀眾一起鼓掌,他的目光依舊追逐著陳禮謹的身影,看著他轉身,和同學們一起走向後臺,消失在幕布之後。
幕布重新拉開,下一個班級即將上場。林隨然在黑燈轉場之際站起了身,像他來時那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大禮堂。
他沒有走遠,像只飄蕩的幽靈一樣盤旋在一中的校門口。藝術節直到晚上十點才結束,他看到熙熙攘攘的學生交談著散場,他坐在花壇後的長椅上,夜晚的長椅被樹蔭遮蔽,他融在黑暗裡,安靜地等著他想見的那個人。
陳禮謹被一幫同學簇擁著走出來,他臉上有些不想社交的疲憊,但是還是強撐著打起精神去和同學說話。有個男同學說著說著就攬住了陳禮謹的肩膀,他們似乎在談論一個很開心的話題,聽得陳禮謹輕輕勾起了嘴角。
林隨然沉默地看著這一切。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想法有多惡毒。他想讓所有人都消失,他想讓陳禮謹只看著他。
但是陳禮謹現在過得很好。
他清晰地審判著自己的念頭。讓陳禮謹過得好,才是他必須守護的至高無上的法則。
他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慾望、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燒灼著他的心頭的摯愛,都必須如同最虔誠的信徒俯首於讓陳禮謹過得好的神諭之下。
即使長進他的骨肉裡,即使流進他的血液裡,即使汲取著他的生命,共生共死。
只要陳禮謹能安然佇立在光亮溫暖之中,他什麼都願意做。
陳禮謹和同學告了別,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越往後走,街道變得越空空蕩蕩,到最後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倒是不怕黑,只是越走越覺得有點孤獨,大概是剛剛和同學聊著天太熱鬧了,襯得此刻更加寂寥。
在他身後,林隨然目送著他走到了家。林隨然轉身走了幾步,但是沒有急著回去,而是遠遠地站在陳禮謹家的樓下,等著二樓那盞房間的燈亮起來。
夜晚的寒氣更重了些,霜打著冷風吹過他的身體。但是已經這麼晚了,他不在意再多留一會。
林隨然很有耐心。
或者說,這種等待本身,已經成為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經常這麼做。有時候在週末、有時候在假期,他會挑一個天還沒完全暗下去的時刻,伴著漫天火燒一樣的的晚霞,走到陳禮謹家樓下。
他就這樣靠著牆,慢慢等到火燒般的晚霞褪色變成灰藍,等到天幕一層層暗沉下去,直到城市的燈火依次亮起,等到陳禮謹的房間燈光亮起來。
有時候是陰天,天色暗得早,一般這種時候,陳禮謹開燈的時間也會更早一些。不管外面是燃燒的晚霞還是壓抑的烏雲,這光芒亮起的剎那,那在黑暗之前等待的過程,無論漫長還是短暫,都瞬間有了意義。
此刻,在這深夜的寒風中,他依舊在等。時間過去了多少分鐘對他來說並不重要,時間的流速在他這裡是沒有意義的,他的意義是開燈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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