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多年時光倏忽而過,他已坐擁一切,原來身在病中,擁有的最寶貴的,還是握住他的這雙手。
無論他貴為九五之尊,還是一無所有,都會拉住他的一雙手。
病中昏沉,他腦中好像一罐子糨糊,但卻不能停下。
他拉拉宋滿的手,宋滿立刻有所反應,顯然尚未深眠。
“我在。”宋滿看向皇帝,在一瞬間紅了眼眶,“胤禛,我在。”
這樣久違的稱呼,好像回到許多年前,封鎖的院落,一張病榻,一院惶惶的人心。
皇帝緩了緩神,輕輕抬手擦她的眼角:“無礙。”
不等她說話,又忽然握緊她的手:“命人接弘昫回京,快,快!”
宋滿神情驟變,皇帝見她反應激烈,搖頭堅定道:“此江山大事,快!倘或朕有萬一,決不可使人趁虛而入。萬不得已時,將弘時、弘炅過繼出嗣!”
他說話時用力到額角的青筋迸起,抓緊宋滿的手:“不可心軟!”
宋滿似乎輕輕顫抖,她用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抓住皇帝:“我不管你們那江山大事——怡親王弟和弘晟就在外頭,胤禛,你冷靜一點,一定無妨的。只是一場小小的風寒而已——你、你也不要為我做打算……”
她情緒漸漸激烈,又深呼吸剋制,強鎮定下來,但人人都能看出她的外強中乾,好像被蛀空的大樹,輕輕一推就能將她推倒。
“那些事情,與我都無干系,碧落黃泉,咱們是結髮夫妻,你豈忍棄我一人於世?”
“胤禛,我立過誓,生死相隨,諾不輕許。”
她言語堅決到有些殘酷,神態不夠理智,但雙眼中神情堅定,顯然不是衝動之下做出的決定。
因為太瞭解她,知道這不是衝動之語,皇帝攥緊她的手,在一瞬本能的心動神搖之後瞪眼,幾乎要從病榻上坐起來:“胡鬧!”
那邊宮人、太醫並怡親王、弘晟二人俱都他們的交談驚動,連忙入內。
本來用力睜開眼要交代萬一之事的皇帝顧不得他們,只用力看著宋滿,四目相對,宋滿忽然撲著將他緊緊抱住。
皇帝才聽到她隱隱的啜泣聲,知道自己方才的話,只怕是讓她承受不住。
對她來說,那不是皇帝許來的滔天富貴,而是丈夫要相棄的言語。
弘晟跪倒在地,心痛如絞,幾乎說不出話,終於又體會到,那年弘景重傷命懸一線時他的感受。
最終還是怡親王親自安排人速接弘昫回京,但與沙俄談判也是要務,皇帝昏沉之中咬下舌尖讓自己清醒一點,忍痛道:“代我手詔一封,命大公主代太子之務,主持談談判。”
他也欲召元曦和弘景回京,若真有萬一,好歹見最後一面。
但為江山,何以兒女情長。
他心中作痛,口吻卻很堅決,不容質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