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
對於歷史長河而言，不過是眨眼一瞬。
但對於黑雲寨，這半個小時，是地獄。
當最後一架日軍轟炸機的引擎聲消失在天際，當那令人窒息的死亡呼嘯徹底遠去，天空，重新恢復了詭異的死寂。
月光慘白，照亮了滿目瘡痍。
這裡，再也不是那個燈火通明、機器轟鳴、充滿了希望與汗水的晉西北工業心臟。
這裡，是一片冒著黑煙的巨大墳場。
扭曲的鋼樑，破碎的磚石，被炸成零件的機器，以及……那些散落在廢墟中，已經無法辨認的殘骸。
空氣中，瀰漫著焦臭、血腥與硝煙混合的刺鼻氣味，聞之慾嘔。
“嘔——”
趙剛扶著一截斷裂的牆壁，劇烈地乾嘔起來，吐出的卻只有酸水。
他的臉色，比天上的月光還要蒼白。
作為政委，他見過死人，見過血流成河的戰場。
可眼前的景象，依舊擊潰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線。
這不是戰爭。
這是屠宰。
“救援！快！所有還能動的，都他孃的給老子動起來！”
李雲龍的咆哮聲，如同受傷野獸的嘶吼，撕裂了死寂。他臉上、身上全是黑灰，一隻眼睛被血糊住，正瘋了一樣地用雙手刨著一堆還在冒煙的瓦礫。
趙剛猛地回過神，血絲瞬間爬滿了雙眼。
他衝進廢墟，聲音嘶啞地指揮著倖存的戰士和工人。
“去A區！那邊是工人宿舍！”
“醫療隊！醫療隊死哪兒去了？！”
“活著的，應一聲！”
人們從震驚和麻木中驚醒，哭喊著，嘶吼著，衝向那些曾經是家、是車間、是希望的地方。
他們用手，用工兵鏟，用所有能找到的工具，瘋狂地挖掘著。
不時，有壓抑的哭聲從某處傳來。
那意味著，又一具冰冷的、曾經鮮活的生命，被從廢墟下刨了出來。
趙剛的指甲在挖掘中早已翻裂，鮮血和泥土混在一起，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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