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今天起,就是我的新生,我的生命從這時才真正開始。”
“……”
“我的父母死了,我該找誰復仇?當仇人已死,滿腔的恨意才後知後覺地被發現,我得復仇,我要復仇,不然我會感到痛苦,我永遠無法獲得真正的新生!”
“我把我的想法告訴了他,很高興他和我想的一樣,是的,只有將恨意也發洩乾淨,才能獲得真正的新生!”
“他們憑什麼擁有這樣美滿的家庭,每次我去送東西,看到那其樂融融的景象都會感到刺痛。”
“那個男孩的母親生下他的時候,難道不痛嗎,她不會恨嗎?他的父親不會打他嗎,明明他那樣頑劣,那樣不聽話。”
“他的出生,也該是錯誤,他們的一切,都該是錯誤。”
“燃盡!將一切都燃盡,只有火,只有無盡的火,能夠宣洩這份恨意,能夠扭轉這些錯誤!”
“燃盡!”
……
“他的這份日記如果確定為本人所寫的話,那完全可以當作犯罪獨白來給他定罪,而且以這份日記的心理活動側寫出的人物心理畫像也和那首‘火娃娃’的童謠相當吻合,只不過,我總覺得有種割裂感——西爾,你怎麼了?”阿瑞貝格說到一半突然察覺到西爾芙林的不對勁。
他蒼白的手指不斷摩挲著日記本頁面的一角,雙目放空,那張精緻美麗得令人心悸的臉突然幻化成摔碎的瓷器,所有的情緒都在那些裂痕中消弭,斷裂的瓷片搖搖晃晃,彷彿下一秒就要經歷第二次的粉身碎骨。
阿瑞貝格輕輕把西爾芙林摩挲紙張的手拿下,攥進自己手裡,嗓音甚至比動作更加輕柔:“小芙,告訴我你怎麼了,好不好?”
西爾芙林好像這才從游離的狀態中抽離出來,喉結上下滾動,緩慢抬頭看向阿瑞貝格,他的眸光顫抖,像是一片碎掉的海。
“阿瑞貝格,你說……如果你的媽媽從來沒有擁抱過你、親吻過你、說過愛你,甚至從來不對你笑,她只會不斷地訓練你,跟你說‘這都做不到嗎’、‘你在浪費你的天賦’、‘你必須完成任務’這類話,她很少會去注視你,偶爾瞥來的一眼,要麼是失望,要麼是冷漠,要麼……是透過你注視其他人的柔情——如果是這樣,她是愛你的嗎?”
西爾芙林的聲音摻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在那之下,是面對某些粉飾過後的假面即將碎裂的恐慌。
西爾芙林很少直呼他的大名,一般都是喊“老大”、“主管大人”、“組長大人”,甚至調笑著叫“大叔”、“少爺”。
開頭的這句“阿瑞貝格”極盡脆弱與痛苦,如同在寂靜又寒涼的深夜,獨自嗡鳴的,只剩一根琴絃的琴音,緊隨而來的餘韻,是他小心翼翼,敏感不安,卻又無法自控洩露出的心事。
此刻的西爾芙林,像失去貝殼庇護的軟體動物,而這堅硬的、之前一直都毫無破綻的貝殼,由他本人親自褪下,動力來源是信任。
西爾芙林信任他。
所以他才能從那晦澀琴音中捕捉到西爾芙林過往生活的殘影,可是這一點的殘影,已經足夠讓他描摹出那是怎樣的慘烈、怎樣的讓人心痛。
但他不能進一步詢問,甚至不能出於職業習慣下意識深入思考——“訓練”是什麼,透過他在注視誰,他的母親到底是做什麼的。
更加隱秘的秘密,要等西爾芙林更加信任他時去了解。
他現在甚至沒法回答什麼,像是被水浸透的薄紙,彷彿他只要稍稍用力,面前這個漂亮的、脆弱的探員,就會無聲地被撕裂。
他把日記本放在一邊,一手將西爾芙林的手牢牢包裹在掌心,一手緩慢撫摸著他後腦的髮絲。
他將西爾芙林的頭微微抬起,溫柔地說道:“嘿,聽著,西爾——”
“無論怎麼樣,我能向你保證的是,以後會有許多人來愛你,在此之前,你也要向我保證,你會永遠愛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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