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的風鈴聲》第248章 珠江渡口的三方信(1)

作者:和貝小廝·10個月前

公交車到站,黃嫣睜開眼,葉哲的手還搭在她手背上。她沒動,等他先收回。他低頭看了她一眼,才慢慢把手拿開,起身時順手拉了她一把。 碼頭比想象中人多。霓虹燈剛亮起來,遊船排著隊靠岸,遊客舉著手機拍江面倒影。他們站在欄杆邊等人,誰也沒說話。黃嫣把手機拿出來又收回去,螢幕亮了三次,都是林老師發的定位更新。 “他每次都這樣。”葉哲說,“喜歡提前到場,假裝自己只是路過。” “羅薇也會來?”她問。 “會。”他說,“陳叔不會一個人扛所有事,林老師也不會讓我們單獨面對她。” 遠處有人揮手。林老師穿著灰夾克,站在燈柱底下,手裡拎著個紙袋。他們走過去,他沒寒暄,直接從袋裡掏出三瓶水,一人遞了一瓶。 “她到了。”他說,“在那邊長椅上。” 黃嫣順著方向看過去。羅薇穿米色風衣,頭髮紮成低馬尾,腳邊放著一箇舊皮包。她沒看手機,也沒東張西望,就坐著,像在等一場早就約好的飯局。 他們走過去。羅薇抬頭,眼神沒躲,也沒笑。“你們動作挺快。”她說,“比我預想的早兩天。” 黃嫣沒接話,把手機拿出來,調出照片遞過去。第一張是實驗專案編號頁,第二張是知情同意書,第三張是陳叔手寫的時間表。羅薇一張張看完,表情沒變,只在看到母親簽名那頁時手指頓了一下。 “你媽籤的。”黃嫣說,“2008年五月。” “我知道。”羅薇把手機還給她,“**前兩週,她告訴我學校有個特殊培養計劃,能保送重點實驗室實習。我沒多想,以為是競賽優待。” 葉哲開口:“你真不知道那是藥物試驗?” “知道一部分。”她說,“他們說是營養補充劑,針對高強度腦力勞動者。我成績好,身體指標合格,是理想樣本。我媽覺得是機會。” “沒人告訴你有風險?”黃嫣問。 “說了輕微副作用,比如短期失眠、注意力波動。”羅薇說,“沒提長期影響,也沒說資料會被用於商業藥研。” 林老師這時候插話:“醫院和校方簽了保密協議,知情範圍控制在五人以內。陳叔負責接送記錄,校長負責簽字流程,你母親負責監護授權。” “那你呢?”葉哲看向林老師,“你當時在做什麼?” “我在改你們的模擬卷。”林老師說,“但我知道他們在做什麼。我沒阻止,是因為我信他們會守住底線——結果他們沒守住。” 羅薇從包裡拿出一本冊子,封面褪色,邊角磨損。“這是我偷抄的實驗日誌副本。”她說,“每天服藥後記錄狀態,持續三個月。最後一頁寫著‘認知穩定性下降,建議終止’,但他們沒停。” 黃嫣接過冊子翻看,字跡工整,日期從五月七號到八月一號。每頁都有症狀描述:頭痛頻率、記憶斷片次數、情緒波動記錄。最後幾頁字跡潦草,像是趕時間寫的。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們?”她問。 “告訴你們有用嗎?”羅薇反問,“你們那時候連晚飯錢都要省,能去告誰?校長?醫院?還是我那個簽完字就出國的母親?” 葉哲沒說話,拳頭攥緊又鬆開。 “我現在過得不錯。”羅薇繼續說,“心理醫生定期跟進,藥物副作用基本可控。我不需要同情,也不打算索賠。” “那你為什麼來?”黃嫣問。 “因為你們找到了證據。”羅薇說,“而且林老師說,你們手裡還有別的東西。” 黃嫣愣住,下意識摸口袋。葉哲按住她手腕,搖頭。 “不是錄音。”他說,“是信。” 羅薇表情終於變了。“什麼信?” “畢業那天,黃嫣寫給我的。”葉哲說,“沒拆封,在林老師抽屜裡放了十年。” 林老師從紙袋底層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邊緣泛黃,火漆印完整。“我一直覺得,有些事不該由我來說破。”他說,“但現在不說,可能永遠沒機會了。” 羅薇盯著信封,沒伸手接。“所以你們今天來,是要攤牌?” “不是攤牌。”黃嫣說,“是清算。” 江風吹過來,信封一角被掀開,露出裡面摺好的信紙。沒人去按住它,就讓它那樣敞著,像一道沒縫合的傷口。 “蒲公英落地的時候,總得有人彎腰撿。”林老師說,“你們三個,誰先蹲下?” 羅薇站起來,拎起皮包。“我包裡有錄音筆。”她說,“是我媽臨終前錄的,承認她收了錢,也知道藥物有風險。你們要的話,現在可以拿走。” 黃嫣沒動。葉哲也沒動。 “我不需要這個。”黃嫣說,“我要的是當年沒說出口的話。” 羅薇看著她,第一次露出疲憊的表情。“你想聽我說對不起?” “不是。”黃嫣說,“我想聽你說,你記得。” 羅薇沉默片刻,從包裡取出錄音筆,放在長椅上。“我記得。”她說,“我記得你幫我抄筆記,記得葉哲給我移栽蒲公英,記得陳叔半夜給我們開門送熱水。我也記得,我走那天,你們誰都沒來送我。” “我們去了。”葉哲說,“在候車室外面站到發車。” 羅薇沒接話,轉身往碼頭入口走。走了幾步又停下,沒回頭。“錄音筆你們自己決定怎麼用。”她說,“別找我媽,她已經不在了。” 她走遠後,黃嫣才拿起錄音筆,握在掌心。塑膠外殼冰涼,按鍵處有磨損痕跡。 “現在怎麼辦?”葉哲問。 “公開。”黃嫣說,“所有檔案,所有記錄,所有我們知道的事。” 林老師點頭:“我認識報社的人。” “不急。”黃嫣說,“先等羅薇走遠。” 他們站在原地,看遊船一艘艘離岸。江面倒影晃動,燈光碎成一片片。遠處陳叔的身影出現在臺階上,沒靠近,就站著,像一尊被遺忘的石像。 “他聽見了?”葉哲問。 “應該聽見了。”林老師說,“他耳朵不聾。” 黃嫣把錄音筆放進外套內袋,拉上拉鍊。“明天我去列印店影印所有材料。”她說,“你聯絡媒體,我聯絡律師。” “羅薇不會阻攔?”葉哲問。 “她給了錄音筆。”黃嫣說,“就是默許。” 林老師把空水瓶捏扁,扔進垃圾桶。“你們想過後果嗎?學校名譽受損,校長退休金可能被追回,醫院專案會被調查,羅薇的工作也可能受影響。” “想過。”黃嫣說,“但我更怕再過十年,我們還在假裝沒事。” 葉哲握住她的手。“我陪你。” 林老師拍拍他肩膀。“這次別鬆手。” 最後一班遊船鳴笛啟航,汽笛聲拖得很長。黃嫣望著船尾漸遠的燈光,輕聲說:“信……你打算什麼時候拆?” “現在。”葉哲說。 林老師把信封遞給他。他沒猶豫,直接撕開封口,抽出信紙展開。紙張脆薄,墨跡淡了,但字跡清晰。 他讀完,沒哭,也沒笑,只是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然後塞進黃嫣手裡。 “你留著。”他說,“以後給孩子念。” 黃嫣捏著信封,指尖發顫。“寫了什麼?” “寫了勿忘我。”他說,“還寫了,她一直在。” 江風又吹過來,這次捲起了幾張散落的傳單,貼著地面打轉。陳叔終於走過來,手裡拎著澆花壺,壺嘴滴著水。 “花房那株蒲公英,今年開得特別好。”他說,“你們要不要去看看?” 沒人回答。黃嫣把信封收進口袋,和錄音筆放在一起。 “明天見。”她說。 陳叔點點頭,轉身往回走。背影佝僂,腳步卻穩。 葉哲拉住黃嫣的手。“回家?” “嗯。”她說,“明天還要早起。” 他們並肩離開碼頭,沒回頭。身後江水靜靜流淌,遊船燈光漸行漸遠,最終融進對岸的萬家燈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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