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的風鈴聲》第15章 暴雨夜的真相(1)

作者:和貝小廝·9個月前

葉哲的手指死死摳進冰涼的欄杆,金屬的冷硬觸感卻壓不住胸口翻湧的灼熱。十年前暴雨中那個抱著蒲公英、跌倒在泥水裡的身影,與眼前霓虹下黃嫣沉默的側影重疊,撕裂了他記憶的封條。那些刻意遺忘的細節——她帆布包裡總備著的止痛藥,手機殼上磨舊的鋼筆貼紙,還有此刻她無名指上那枚在光影裡刺目的戒指——像暴雨傾盆,將他澆得透心涼。 “黃嫣。” 他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帶著粗糲的砂石感,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來。他捏著那張泛黃的信紙,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紙的邊緣幾乎要被他揉碎。“這封信……你留著它?” 黃嫣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沒有立刻回頭,目光依舊固執地投向對岸璀璨卻遙遠的燈火,彷彿那裡有她唯一的支點。江風捲起她的髮絲,掃過她蒼白的臉頰。過了很久,久到葉哲幾乎以為她不會再開口,她才緩緩轉過身。她的動作有些遲滯,像是耗盡了力氣。霓虹變幻的光掠過她的眼睛,那裡面的慌亂已經褪去,只剩下一種近乎空洞的平靜,和一絲被逼到絕境的疲憊。 “一張廢紙而已。”她的聲音很輕,被風吹得有些散,帶著刻意的淡漠。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攤開在他面前。“還給我。” 葉哲沒有動。他的視線緊緊鎖住她,像要把她釘在原地。“廢紙?”他重複著,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尖銳,“你把它放在你包裡十年!一張我寫給別人的廢紙?”他猛地將信紙翻過來,背面那行清晰的小字暴露在兩人之間晃動的光影裡。“這又是什麼?‘給永遠抓不住蒲公英的人’——黃嫣,你告訴我,這是什麼意思?!” 黃嫣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瞳孔猛地一縮。她伸出的手像是被燙到般,倏地收了回去,緊緊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她抿緊了嘴唇,下頜線繃得緊緊的,抗拒著回答。 “那晚的雨……”葉哲向前逼近一步,距離驟然縮短,他能看到她微微顫抖的睫毛,“那場暴雨……你去挖那株蒲公英,是不是?”他盯著她的眼睛,不容她閃避,“你抱著它,摔在泥水裡,膝蓋都磕破了,還喊著‘它會死的’……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那麼做?那是我給羅薇的!跟你有什麼關係?!” 黃嫣猛地抬起頭,迎上他咄咄逼人的目光。那空洞的平靜被瞬間擊碎,取而代之的是洶湧的、壓抑了太久的東西,在她眼底激烈地翻騰。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死死扼住,只發出一點破碎的氣音。她急促地吸了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 “說話!”葉哲幾乎是在低吼,壓抑了十年的困惑、被矇蔽的鈍痛,以及那個呼之欲出卻讓他恐懼的答案,都在這一刻爆發出來。他攥著信紙的手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告訴我!為什麼你要冒那麼大的雨去挖那株蒲公英?為什麼你要留著這封我寫給別人的信?為什麼在上面寫那句話?!” 黃嫣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她看著眼前這個近在咫尺、卻彷彿隔了千山萬水的男人,看著他眼中燃燒的質問和痛苦。她看到那封承載著所有不堪過往的信,被他像罪證一樣捏在手裡。巨大的酸楚和一種被徹底撕開的羞恥感猛地衝上頭頂,沖垮了她最後一絲強撐的力氣。她猛地後退了一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船舷欄杆上,發出一聲悶響。 “因為是你寫的!”她終於喊了出來,聲音帶著破音的嘶啞,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淚水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瞬間模糊了視線,順著她冰冷的臉頰洶湧滑落。她再也無法維持那點可憐的平靜,肩膀無法控制地抖動著。“因為是你寫的……葉哲!只要是你寫的……哪怕只是寫給別人的草稿……哪怕它像垃圾一樣被丟在角落裡……對我來說……都是好的!都是好的你懂不懂?!” 她幾乎是歇斯底里地喊出這些話,每一個字都像帶著血。喊完之後,她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身體沿著冰涼的欄杆緩緩向下滑,最終無力地蹲坐在甲板上,蜷縮成一團。她把臉深深埋進膝蓋裡,壓抑的嗚咽聲從臂彎裡悶悶地傳出來,肩膀劇烈地聳動著。那個舊帆布包被她緊緊抱在懷裡,像抓住唯一的浮木。 葉哲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僵立在原地。黃嫣那聲嘶力竭的控訴,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他心上。他看著她蜷縮在甲板上哭泣的、小小的身影,那個在暴雨泥濘中抱著蒲公英奔跑的背影再次清晰地浮現。原來……原來那株被他視作對羅薇思念寄託的蒲公英,在她眼裡,竟只是因為他曾在花壇邊駐足過?她珍藏著這封他寫給別人的、廢棄的信,僅僅因為……那是他的筆跡? 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種遲來的、沉重的鈍痛感席捲了他。他感覺呼吸都變得困難,攥著信紙的手指無意識地鬆開了,那張脆弱的紙無聲地飄落,落在黃嫣腳邊的陰影裡。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卻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想蹲下去,想扶起她,想為這十年的無知和遲鈍說點什麼,哪怕是句蒼白的“對不起”。可是腳卻像灌了鉛,沉重得無法挪動分毫。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哭,聽著那壓抑的哭聲被江風吹散,像針一樣扎進他耳朵裡。那枚在她無名指上閃動的戒指,此刻更像一個巨大的嘲諷。 黃嫣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噎。她慢慢抬起頭,臉上淚痕交錯,眼睛紅腫。她沒有看葉哲,只是目光空洞地盯著甲板上某一處。她扶著欄杆,有些吃力地站起身。身體微微晃了一下,似乎還有些虛脫。她彎腰,撿起那張飄落的信紙,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她小心翼翼地撫平上面的褶皺,將它仔細地摺好,重新放回帆布包的夾層深處,拉上了拉鍊。 做完這一切,她才終於抬眼看向葉哲。她的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慌亂、倔強,也沒有了剛才的崩潰和痛苦,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疏離。 “葉哲,”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異常平靜,平靜得讓人心慌,“有些東西,就像蒲公英的種子。風一吹,就散了。抓不住,就是抓不住。”她頓了頓,視線掃過他慘白的臉,最終落在他空蕩蕩的無名指上,嘴角牽起一個極淡、極苦澀的弧度,“就像……‘勿忘我’的花期,也早就過了。” 說完,她不再看他,拎起那個舊帆布包,轉身,一步一步,朝著船艙明亮的入口走去。背脊挺得很直,腳步卻沉重得像拖著無形的鎖鏈。甲板上只剩下葉哲一個人,呆立在原地,耳邊迴盪著她最後那句話,還有那漸行漸遠的、孤獨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船艙門關閉的輕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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