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哲彎腰去撿那片紙角時,胃部猛地抽搐了一下。他悶哼一聲,手指沒夠到飄忽的光點,反而按在了冰涼的鐵皮地板上。黃嫣立刻轉過來,發光的蒲公英從她肩上滑落。“怎麼了?” “沒事。”葉哲吸了口氣,試圖站直,但胃裡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絞痛讓他瞬間弓起了背。汗水從額角滲出,在漂浮的微光裡顯得格外清晰。 “又胃疼了?”黃嫣的聲音靠近了些。她果斷地抓住他胳膊,“能走嗎?去醫務室。” 下樓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樓梯間的黑暗濃重得化不開,只有幾顆滯後的發光蒲公英還在他們腳邊盤旋,微弱的光芒勉強勾勒出臺階輪廓。葉哲大半重量壓在黃嫣肩上,她瘦削的骨架硌著他,呼吸有些急促,但腳步沒停。 醫務室的門鎖著,窗戶緊閉。葉哲靠在冰冷的瓷磚牆上,身體控制不住地往下滑。黃嫣拍了幾下門板,裡面毫無回應。 “值班老師肯定去操場了。”葉哲的聲音發虛,胃部的劇痛一陣緊過一陣。 黃嫣沒說話。她鬆開葉哲,走到牆邊那扇老舊的木窗前,推了推,插銷紋絲不動。她左右看了看,彎腰從花壇裡摸索出一塊半截磚頭,用校服下襬裹住手。葉哲想阻止,但張了張嘴,只發出嘶啞的氣音。 悶響在寂靜裡格外刺耳。玻璃裂開蛛網紋。黃嫣迅速用磚頭邊緣清理掉碎玻璃碴,小心地伸手進去撥開插銷。窗框發出乾澀的摩擦聲,被她用力推開。她雙手撐住窗臺,利落地翻了進去。 葉哲蜷縮在牆角,聽見裡面傳來翻找抽屜的碰撞聲,急促的呼吸聲。片刻,黃嫣的身影重新出現在視窗,手裡攥著一個小藥瓶。 “布洛芬。”她跳出來,擰開瓶蓋倒出兩粒白色藥片,又摸索著從自己書包側袋掏出那個薄荷綠筆桿的保溫杯,“水還是溫的。” 葉哲接過藥片和水,混著溫水吞下去。藥片卡在喉嚨口,帶著澀味。黃嫣蹲在他旁邊,又從書包裡翻出一個扁扁的小盒子。藉著遠處操場飄來的微弱光芒,葉哲看見她開啟盒子,取出棉籤和一小瓶碘伏。 “手。”她低聲說。葉哲這才注意到自己撐在地上的左手手背不知何時劃了道口子,正滲著血絲。他遲疑地把手遞過去。 黃嫣捏著棉籤,蘸了碘伏,小心翼翼地擦過傷口。冰涼的觸感和微弱的刺痛感交織。葉哲低頭看著她專注的側臉,長長的睫毛垂著,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她的帆布包敞著口放在腳邊,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藉著月光,他清楚地看見包裡躺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信封中央,黑色的鋼筆字跡清晰地寫著: 羅薇 收。 葉哲的呼吸頓了一下。黃嫣似乎毫無察覺,處理好傷口,用一小塊紗布貼好。“好了。”她抬起頭,把碘伏蓋子擰緊。 “謝謝。”葉哲移開目光,感覺胃裡的絞痛似乎被另一種東西取代了,沉甸甸地墜著。 黃嫣沒回應他的道謝,只是默默收拾好東西。兩人在醫務室門口沉默地站了一會兒,直到操場那邊人聲漸歇,燈光次第亮起。黃嫣扶著他慢慢往宿舍樓走。夜晚的風帶著涼意,吹散了最後幾棵發光的蒲公英。 第二天早自習,葉哲拉開課桌抽屜,準備拿出課本。一個白色的小藥瓶安靜地躺在抽屜角落,旁邊是一包用透明小袋裝著的幹蒲公英。藥瓶上貼著一張便籤紙,熟悉的字跡: “止痛藥配蒲公英茶,治相思病。” 葉哲盯著那行字,指尖在粗糙的便籤紙上摩挲了一下。他抬眼看向前排。黃嫣坐得筆直,正低頭默寫英語單詞,馬尾辮隨著寫字的動作微微晃動,彷彿昨晚那個砸窗翻牆、遞藥包扎的人不是她。 藥瓶和蒲公英茶包在抽屜裡持續出現。有時是兩片藥單獨包在紙巾裡,有時會多一小塊獨立包裝的蘇打餅乾。便籤紙上的內容卻再也沒變過,永遠是那十個字,像一句固執的咒語。 葉哲沒有問。黃嫣也從未回頭解釋。一種古怪的默契在沉默中滋長。他按時吃藥,把空的小藥瓶悄悄收進筆袋。蒲公英茶的味道微苦,帶著青草氣,喝下去胃裡確實暖烘烘的。他偶爾會對著那張寫著羅薇名字的牛皮紙信封走神,思緒像找不到出口的風。 幾天後的語文課,林老師佈置了隨堂作文,題目是《未說出口的……》。葉哲正咬著筆桿構思,林老師踱到他桌邊,輕輕叩了叩桌面。 “葉哲,去辦公室幫我拿下昨天收的作文字,就在我桌上。” 葉哲放下筆,起身走出教室。辦公室裡空無一人。林老師的辦公桌靠窗,一摞作文字整齊地堆在桌角。最上面一本的封面,葉哲認得。深藍色硬殼,邊角磨損發白——是黃嫣那天在圖書館頂樓匆忙合上的本子。 他拿起那摞本子,最上面黃嫣的那本卻滑了一下,啪地掉在地上。幾張夾在裡面的紙頁散落出來。葉哲彎腰去撿,手指觸到其中一張硬質卡片時,動作停住了。 那不是作文紙。那是一張邊緣有些磨損的火車票存根。 起點:珠海。終點:中山。日期清晰地印著——正是他們畢業典禮舉行的日子。 票面上,靠近日期的地方,有一小片不規則的深色水漬,邊緣微微暈開,像是被什麼東西洇溼後又幹透了。 葉哲捏著那張薄薄的存根,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紙張的紋理和那片水漬留下的、略高於紙面的微小凸起。教室裡隱約傳來林老師講解作文的聲音,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在桌面上投下清晰的窗框影子,空氣裡飄浮著細小的塵埃。他維持著彎腰的姿勢,盯著那張車票,許久沒有動。
《那年夏天的風鈴聲》第4章 信箋與止痛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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