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的風鈴聲》第9章 信封里的季風(1)

作者:和貝小廝·10個月前

葉哲最後那句承諾還懸在夜風裡,黃嫣卻猛地轉身衝向了天台出口,腳步聲急促地消失在樓梯間,只留下那張畫著星座的信紙,孤零零飄落在他腳邊。他彎腰撿起,紙頁被夜露和淚水浸得發軟,那些鉛筆連線的星座模糊成一團。樓下陳叔澆花的水聲停了,夜徹底靜下來,靜得能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攥著那張紙,慢慢走下天台。 幾天後,高考成績公佈帶來的喧囂浪潮般席捲過校園,又迅速退去。填報志願的這一天終於到了。復讀班的教室裡,桌椅被重新排列過,留下中間的空隙方便走動。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塵埃落定的躁動和離別的沉悶。有人小聲討論著分數線,有人交換著報考指南,紙張翻動的嘩啦聲此起彼伏。 葉哲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勉強攤開志願填報表。他下意識地扭頭看向旁邊那個靠窗的座位。那裡空著。桌面收拾得乾乾淨淨,連常年擱在桌角的筆筒也不見了。陽光透過窗戶,斜斜地打在空蕩蕩的桌面上,只有幾粒細小的粉筆灰在光柱裡浮動。 他心裡咯噔一下,一種說不清的不安攥住了他。昨天放學時,黃嫣還在。她低著頭,飛快地收拾書包,自那天天台之後,他們再沒說過話。葉哲記得她蒼白的側臉和緊抿的嘴唇。 他伸手探進自己的抽屜,指尖觸到一個硬挺的、帶著粗糙紋理的東西。他把它抽出來。是一個牛皮紙信封,沒有任何署名,封口用透明膠帶仔細粘牢了。他撕開封口,裡面沒有信。只有一片夾在兩張硬紙板中間的蒲公英標本。白色的絨球早已乾癟發黃,莖稈也失去了水分,蜷曲著。標本的硬紙板背面,有一行用藍色圓珠筆寫的小字,字跡有些稚嫩,墨水也褪色了: “勿忘我——2009.6.7” 2009年6月7日。那是去年高考的第一天。葉哲盯著那個日期,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去年這個時候,他在做什麼?他正小心翼翼地把一株挖來的蒲公英移栽到羅薇教室外的花壇裡。這個標本……是黃嫣做的?在他為另一個女孩移栽蒲公英的那一天? “葉哲,你志願填好了沒?”前桌的同學回頭問他。 葉哲猛地驚醒,幾乎是跳了起來,帶倒了椅子,發出刺耳的聲響。教室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他。他顧不上解釋,也顧不上扶起椅子,把那個牛皮紙信封連同裡面的標本胡亂塞進口袋,像離弦的箭一樣衝出教室。 他跑過空曠的走廊,腳步聲在牆壁間迴盪。跑下樓梯,衝出教學樓。午後的陽光白得晃眼,校門口那條熟悉的林蔭路,此刻在他眼中扭曲變形。他只有一個念頭:碼頭!去碼頭! 福和中學離江邊碼頭不算近。他拼盡全力奔跑,肺葉像要炸開,汗水很快浸透了後背。街邊的景物飛速向後倒退。他抄近路衝進一條窄巷,巷子盡頭就是通往碼頭的大路。遠遠地,他聽到了渡輪悠長的汽笛聲,那聲音尖銳地撕裂了空氣,也撕裂了他的心。 “嗚——!” 他衝出巷口,眼前豁然開朗,渾濁的珠江水在陽光下泛著刺目的光。那艘開往中山的渡輪,巨大的白色船體正緩緩離開碼頭,螺旋槳攪動著黃色的江水,翻起渾濁的浪花。船尾與碼頭之間,那道水溝正迅速變寬。 “黃嫣!”葉哲嘶吼著,聲音被江風和汽笛聲吞沒大半。他衝到碼頭邊緣,雙手撐著膝蓋,劇烈地喘息,汗水順著額角流進眼睛,又辣又澀。 他抬起頭,急切地掃視著甲板上稀疏的人影。然後,他看到了她。在渡輪中部的船舷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淺色連衣裙,帆布包斜挎在肩上。她也看見了他。她抬起手,朝著他的方向,輕輕地、緩緩地揮動。距離太遠,他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只看到她的身影在江風中顯得格外單薄。 就在這時,一陣強勁的江風猛地捲過甲板。黃嫣帆布包側面的口袋沒有拉緊,一張摺疊的紙片被風吹了出來,打著旋兒飄起,又落下,正好卡在揹包側袋的邊緣,露出半截。葉哲的瞳孔驟然收縮——那半截紙片上,清晰地印著“珠海——中山”的字樣,還有下方一行更小的黑色印刷體日期。日期顯示是:昨天。 昨天?她昨天就該去報到了?那她為什麼今天才走?為什麼還出現在志願填報的教室裡?一個可怕的猜測瞬間擊中了他。 幾乎在同時,黃嫣手裡原本拿著的一張紙也被這陣突如其來的江風捲起。紙張嘩啦一下展開,像一片白色的葉子,短暫地在空中飛舞。就在它被風吹得翻轉的剎那,葉哲看清了那紙張抬頭一行醒目的黑體字: “中山大學天文系錄取通知書” 緊接著是下方“寄件人”一欄列印的名字:黃嫣。 風停了。那張通知書落回黃嫣手中,被她迅速按住,重新摺疊好。她收回了揮動的手,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隔著越來越寬的江面,望著碼頭上那個喘著粗氣、汗水淋漓的少年。渡輪徹底駛離了碼頭,朝著江心開去,船尾拖出一條長長的、翻滾的白色水痕。 葉哲站在空曠的碼頭上,江風帶著水汽撲打著他汗溼的臉。口袋裡的牛皮紙信封硌著他的腿,那片泛黃的蒲公英標本彷彿帶著灼人的溫度。他望著那艘越來越小的白色渡輪,望著那個模糊的、穿著淺色裙子的身影最終消失在江面蒸騰的水汽和遠處城市的輪廓線裡。昨天就該出發的車票,今天才登上的渡輪,還有那句來自去年的“勿忘我”……冰冷的江水拍打著堤岸,嘩啦,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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