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的風鈴聲》第28章 破碎的星空(1)

作者:和貝小廝·10個月前

黃嫣的手指徹底從他掌心滑落,垂在白色床單上,像斷了線的風箏。葉哲的手僵在半空,掌心還殘留著她皮膚冰涼的觸感,和她那句話沉甸甸的重量。那句“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抹去的”,像無形的冰錐,把他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他看著她緊閉的雙眼,濃密的睫毛在氧氣面罩下投下安靜的陰影,彷彿剛才那場帶著千鈞重量的對話從未發生。只有心電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固執地證明著時間的流逝和她生命的搏動。他維持著那個僵硬的姿勢,視線卻不受控制地、一寸寸掃過她露在被子外的手臂。瘦削,蒼白,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他的目光最終停留在她左手無名指的那枚素圈銀戒上。冰冷的金屬光澤刺著他的眼。幾乎是下意識的,他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那枚戒指,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戒指有些松,他小心翼翼地、近乎笨拙地試圖將它轉正。就在戒指轉動的瞬間,他看到了。 戒指內側,靠近指根的地方,刻著一行細小的英文。字母很小,很淺,卻像燒紅的烙鐵燙進了他的眼底: “To the boy who never looked up.” 寫給那個從不抬頭的男孩。 葉哲的呼吸猛地一窒,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他死死盯著那行字,每一個字母都化作尖銳的鉤子,狠狠撕扯著他混亂的記憶和遲鈍的神經。那個從不抬頭的男孩……是誰?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纏繞上來,帶著冰冷的恐懼。他幾乎立刻就想到了自己。整個復讀的冬天,他埋頭題海,心卻飄在羅薇遠去的背影上。黃嫣坐在他旁邊,安靜地演算,遞給他筆記,或是默默幫他撿起滾落在地上的筆。他接過,道謝,目光卻很少在她身上停留,更少真正抬頭,去看清她眼底的東西。 “Never looked up…” 他無意識地低喃出聲,聲音乾澀得厲害。指尖還停留在戒指冰涼的金屬表面,卻彷彿失去了所有感覺。一股強烈的衝動攫住了他,他想立刻搖醒她,問清楚這行字到底是什麼意思,那個“男孩”是不是指他?這十年,她究竟懷著怎樣的心情戴著這枚刻字的戒指?無數的問題在他腦海裡瘋狂衝撞,幾乎要炸裂開來。 就在這時,他的手指無意中擦過她鎖骨下方靠近肩膀的位置。那裡,皮膚下,一道細微的、不同於周圍皮膚的凸起觸感,讓他猛地頓住。 不是新傷。那觸感,帶著一種陳舊的、幾乎與皮肉融為一體的堅硬。 葉哲的指尖停在那裡,像被凍住。他屏住呼吸,所有的混亂思緒在這一刻詭異地凝固了。那凸起的觸感,冰冷而陌生,卻奇異地撬開了記憶深處一個幾乎被遺忘的角落。 不是現在這個充斥著消毒水味的病房,而是那個遙遠又清晰的雨夜。福和中學舊醫務室昏黃的燈光下,渾身溼透的黃嫣衝進來,雨水順著她的頭髮、校服往下淌。她臉色慘白得嚇人,嘴唇沒有一絲血色,懷裡緊緊護著一株同樣溼透的蒲公英。校醫似乎問了她什麼,她只是搖頭,聲音低弱:“我沒事,先看看它。” 葉哲當時就在旁邊,他記得自己問過一句:“黃嫣?你還好吧?” 她沒回頭,只是胡亂點頭,溼透的校服緊貼在背上……那片深色的水漬! 當時他只以為是雨水浸透的深色痕跡。可現在,指尖下這道鎖骨下的凸起,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塵封的閘門。他猛地意識到,那天她校服後背那大片深色的、形狀不規則的溼痕,根本不是什麼雨水!那分明是……血跡!乾涸又被雨水洇開的血跡!而這道鎖骨下的疤痕,位置……位置正好就在那深色石痕的上方! “啊!”一聲壓抑的、帶著巨大痛楚的呻吟突然從黃嫣口中溢位,打斷了葉哲驚駭的思緒。她的身體在病床上猛地弓起,像被無形的重錘擊中,劇烈地抽搐了一下。氧氣面罩瞬間被急促呼吸噴出的白霧完全覆蓋。緊接著—— “嘀嘀嘀嘀嘀——!!!” 心電監護儀尖銳刺耳的警報聲毫無徵兆地撕裂了病房的寂靜!原本規律的綠色波形瞬間變成瘋狂跳躍、扭曲的線條,紅色的警示燈瘋狂閃爍,映得整個房間一片不祥的紅光。 “醫生!醫生!”葉哲的腦子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嘶吼。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瓷磚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他撲到床邊,卻手足無措,只能眼睜睜看著黃嫣在病床上痛苦地蜷縮,臉色由白轉青,氧氣面罩下的每一次吸氣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發出可怕的嗬嗬聲。 病房門被猛地撞開,急診科醫生帶著護士衝了進來,神情嚴峻。“怎麼回事?”醫生語速極快,目光銳利地掃過監護儀螢幕和病床上的黃嫣。 “我不知道!她突然就……”葉哲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她剛剛還說話,然後就這樣了!還有……還有她這裡……”他語無倫次地指著黃嫣鎖骨下方那道疤痕的位置,想告訴醫生這個可怕的發現。 醫生根本沒時間聽他細說,迅速指揮護士:“快!準備除顫儀!腎上腺素1靜推!病人室顫!”他一把拉開葉哲,“家屬讓開!”隨即雙手交疊,重重地按壓在黃嫣的胸口,開始心肺復甦。每一次按壓,黃嫣瘦弱的身體都隨之震顫,看得葉哲心膽俱裂。 護士動作麻利地推藥、連線電極片。小小的病房裡瞬間被緊張到極致的氣氛填滿,只有醫生有力的按壓聲、護士報數的聲音和那持續不斷的、令人心顫的警報聲。 葉哲被擠到角落,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發抖。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病床上那個在醫生手下起伏的、毫無生氣的身體,視線卻無法控制地再次落回她的左手。那枚素圈銀戒,在混亂的搶救中,在閃爍的紅光下,依然固執地套在她的無名指上。 “To the boy who never looked up.” 那行刻字像燒紅的鐵水,一遍遍澆鑄在他的視網膜上。鎖骨下的疤痕,十年前雨夜校服後背那片深色的水漬,此刻全都和這行字、和她剛才那句耗盡力氣的話——“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抹去的”——死死糾纏在一起,擰成一股冰冷粗糲的繩索,勒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她到底經歷了什麼?這十年,她獨自一人,默默承受了多少他從未看見、從未知曉的痛苦?他所謂的“錯過”和“遺憾”,在她面前,是否顯得如此輕飄和可笑?那個“從不抬頭的男孩”,是否就是他親手在她心上刻下的最深的一道疤? “充電完成!所有人離床!”醫生急促的命令打斷了他混亂的思緒。 護士迅速退開。醫生手持除顫電極板,目光銳利。 “Clear!” 電極板重重壓下。黃嫣的身體猛地向上彈起,又重重落回床上。 葉哲的心也跟著提到了嗓子眼,攥緊的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他死死盯著心電監護儀的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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