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的風鈴聲》第36章 被掩埋的真相(1)

作者:和貝小廝·9個月前

葉哲靠在冰冷的走廊牆壁上,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病房裡微弱的儀器聲。護士那句“病人需要休息”還在耳邊嗡嗡作響。他抬手用力搓了把臉,試圖驅散那幾乎將他淹沒的沉重感。黃嫣最後那個緊閉雙眼、拒絕交流的姿態,比任何激烈的指責都更讓他窒息。他在狹長的走廊裡來回踱步,腳步虛浮,皮鞋摩擦地面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口袋裡似乎有什麼東西硌著大腿外側,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摸,指尖觸到一個硬硬的、帶著點毛糙邊緣的方形小盒子。 是那個止痛藥盒。護士從黃嫣汗溼的掌心取出來,當時它滑落在地毯上,他幾乎是本能地彎腰撿起,攥在了手裡。此刻,他把它掏了出來。一個普通的白色小藥盒,塑膠材質,邊角已經有些磨損發白。他的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盒蓋邊緣——那裡粘著幾根極其細小的、白色的絨毛。這觸感……太熟悉了。一種細微的電流猛地竄過他的神經。 十年前。同樣是這樣細小、柔軟的白色絨毛,粘在一張淡藍色的信紙邊緣。那是他寫給羅薇的信,無數封中的一封,最終沒有寄出,被他夾在《飛鳥集》裡。信紙邊緣的絨毛,來自他移栽到學校花壇的那株蒲公英。他曾經那麼小心翼翼地收集它們,試圖將少年心事一起封存進信封,寄往遠方。指尖傳來的觸感,和當年一模一樣。他猛地收緊手指,藥盒堅硬的稜角深深硌進掌心。 護士端著換下來的敷料和空藥瓶從病房出來,輕輕帶上了門。她看了一眼靠在牆邊、臉色灰敗的葉哲,腳步頓了一下。葉哲抬起頭,正好捕捉到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極其複雜的神色。那眼神里有憐憫,有欲言又止,甚至……還有一絲他無法理解的、類似於責備的東西。這眼神像一根針,扎得他心頭一緊。護士很快垂下眼簾,什麼也沒說,推著護理車匆匆向護士站走去,留下葉哲獨自站在原地,心頭那點異樣的感覺卻揮之不去。她為什麼是那種眼神?僅僅是因為剛才病房裡那場激烈的衝突? “等等!”葉哲的聲音有些發乾,他兩步追了上去,擋在護理車前。護士停下腳步,抬頭看他,臉上是職業性的平靜,但眼底深處那份複雜的情緒並未完全消散。 “護士小姐,”葉哲深吸一口氣,攤開掌心,露出那個白色的止痛藥盒,指著邊緣那些細小的白色絨毛,“這個……黃嫣她,是一直在用這種藥嗎?她到底是什麼病?很嚴重嗎?” 他問得急切,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護士的目光落在他掌心的藥盒上,又移到他寫滿焦慮和痛苦的臉上。她沉默了幾秒鐘,似乎在斟酌措辭。“葉先生,”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公式化的剋制,“病人的具體病情和用藥情況,我們需要尊重她的個人意願和隱私。我只能告訴你,黃小姐需要長期服用止痛藥物來控制症狀。她的身體狀況,一直不太好。” 她停頓了一下,補充道,“尤其是最近……壓力比較大。” “壓力?什麼壓力?”葉哲追問,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揪緊。黃嫣從未在他面前流露過任何身體上的不適,她總是沉默地、堅韌地站在那裡。 護士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搖了搖頭,眼神里的複雜意味更濃了。“葉先生,有時候,人承受的痛苦,不僅僅是身體上的。”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葉哲緊握著藥盒的手,“有些東西,可能比疾病本身更傷人。” 說完,她微微側身,推著護理車繞開他,徑直離開了。 護士的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混亂的思緒裡激起更大的漣漪。比疾病本身更傷人?她指的是什麼?是他嗎?是他過去十年的忽視,是他剛剛在病房裡遲來的、笨拙的質問?他低頭看著手中的藥盒,那些白色的絨毛刺著他的眼。為什麼止痛藥盒上會有蒲公英的絨毛?是巧合嗎?黃嫣……她難道…… 一個被塵封了十年的畫面,帶著冰冷的水汽和刺目的暗紅色,毫無預兆地、清晰地撞進他的腦海。那個暴雨傾盆的傍晚。天空陰沉,狂風捲著巨大的雨點砸下來。他絕望地看著花壇裡那株精心移栽的蒲公英被渾濁的積水捲走。然後,那個瘦小的身影衝進了雨幕,不顧一切地在泥水裡摸索。黃嫣渾身溼透地回來,校服緊貼在身上。她懷裡護著一小團稀爛的泥漿,放在他桌上。那時他滿心沮喪,只注意到她凍得發紫的嘴唇和滴水的頭髮。現在,那個畫面卻在腦中定格、放大——在她衝回走廊,把泥漿放在他桌上的瞬間,他看到她單薄的校服後背,靠近肩胛骨的位置,有一片顏色異常深的水漬。那水漬的形狀……不像是被雨水均勻浸透的溼痕,邊緣似乎更不規則,顏色也更深沉一些,在慘白的光線下,隱隱透出一種……暗紅色? 當時,他以為那是濺上的泥點,或者是校服布料浸水後的深色。可十年後的此刻,這個畫面在腦中反覆回放,那片深色的水漬卻越來越清晰地呈現出一種讓他心驚的輪廓。那形狀,像極了……血跡乾涸後的痕跡!是了,黃嫣衝進雨裡時,花壇邊緣是粗糙的水泥磚!那麼大的雨,那麼急的水流,她不顧一切地撲進去,被尖銳的磚角或者水裡的硬物刮傷後背,完全有可能!她當時痛得嘴唇都在發抖,卻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把那團可能還殘留著一點蒲公英根系的爛泥推到他面前,然後沉默地走開。而他,只沉浸在自己的失落裡,對她後背那片異常的深色痕跡,對她蒼白的臉色和緊抿的嘴唇,視而不見! 巨大的寒意瞬間攫住了葉哲,從腳底直衝頭頂。他猛地攥緊了手中的藥盒,那堅硬的邊緣幾乎要嵌進他的掌骨裡。十年!這藥盒邊緣的絨毛,和當年信紙上的絨毛,如此相似。黃嫣的病痛,難道從那個時候就開始了?她那不顧一切的舉動,不僅淋了一場透心寒的雨,還受了傷?而她這些年,就這樣帶著可能因他而起的傷痛,默默地忍受著,從未向他提起過一個字?甚至在他為了另一個女孩黯然神傷時,她還在承受著身體和心靈的雙重煎熬?護士臨走時那複雜的眼神,那句“有些東西比疾病本身更傷人”……像冰冷的針,密密麻麻地紮在他的心上。 監護儀規律的“滴……滴……滴……”聲穿透病房的門板,清晰地鑽進他的耳朵。那聲音不再只是冰冷的儀器提示,此刻聽來,一聲聲,緩慢而沉重,像一把鈍刀,正在一下一下,切割著他早已千瘡百孔的神經。他不敢去想黃嫣獨自躺在病床上承受著怎樣的痛苦,不敢去想這十年她究竟獨自嚥下了多少苦澀。那枚刻著他名字縮寫的戒指,那本夾著未寄出信件的《飛鳥集》,還有此刻手中這個帶著蒲公英絨毛的止痛藥盒……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一個被他刻意忽略、掩埋了十年的真相——一個關於沉默、關於隱忍、關於他徹頭徹尾的愚蠢和辜負的真相。 逃避的念頭徹底粉碎。他不能再躲了。葉哲緩緩抬起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盯著眼前這扇緊閉的、隔絕了他與黃嫣的門,胸腔裡翻湧著遲來的鈍痛和一種破釜沉舟的決心。他必須進去,必須面對她,面對這一切。他不再猶豫,手指顫抖著,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沉重,輕輕叩響了病房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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