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的風鈴聲》第40章 刻痕下的晨光(1)

作者:和貝小廝·10個月前

黃嫣猛地轉過頭,淚水凝在通紅的眼眶裡,晨光穿透百葉窗的縫隙,落在她臉上,碎鑽般的光點隨著她的顫抖而晃動。她死死盯著葉哲伸過來的手,那手指懸在她鎖骨下方,離衣領邊緣只有寸許,抖得不成樣子,像風中隨時會散開的蒲公英。 “別碰我!”她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尖銳。她突然抬起手,不是去擋,而是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猛地攥住了葉哲伸過來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肉裡。葉哲被她抓得一個趔趄,手指被迫停在半空,離那道被衣領遮掩的刻痕只有一層薄薄布料的距離。 十年了。十年裡,那道刻痕深埋在她皮肉之下,也深埋在他刻意遺忘的角落。此刻,隔著單薄的病號服衣料,他指尖彷彿能感受到那疤痕微微凸起的輪廓。黃嫣急促地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彷彿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舊傷。她抓著他的手腕,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骨節泛白,眼神卻空洞地望著他身後的虛空,彷彿穿透了牆壁,回到了十年前那個滂沱的雨夜。 “那天……”她的嘴唇哆嗦著,聲音低得像囈語,卻又清晰地錘在葉哲心上,“雨那麼大……你抱著那盆蒲公英……跑得那麼快……我叫你……我叫你等等我……” 葉哲渾身僵冷。十年前福和中學後巷的泥濘、冰冷的雨水、她摔倒在地時沉悶的撞擊聲、還有他頭也不回的背影……那些被他強行塵封的畫面,在她破碎的敘述中轟然炸開,帶著冰冷的雨水氣息和濃重的鐵鏽味。他看見自己抱著那盆給羅薇準備的蒲公英,在暴雨裡狂奔,雨水模糊了視線,耳朵裡只有自己沉重的心跳和羅薇即將離開的恐慌。他根本沒聽見身後黃嫣追趕的腳步聲,沒聽見她摔倒時那一聲痛呼,更沒看見她後背撞上花壇尖角時,血水如何在溼透的校服上迅速洇開,混合著被泥水打落的蒲公英絨毛。 “我追不上……我摔倒了……好疼……”黃嫣的聲音越來越低,攥著他手腕的手指卻越來越緊,指節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後背……像裂開了……可你……你看不見……”她的眼淚終於洶湧而出,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潔白的被單上,洇開深色的圓點,“我一直喊你……葉哲……葉哲……你為什麼不回頭看看我?” “我……”葉哲喉嚨像被滾燙的砂礫堵住,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巨大的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他當時為什麼沒聽見?為什麼沒回頭?他眼前是十年前那個在泥水裡掙扎的身影,後背的血跡在灰暗的雨幕裡觸目驚心,而她那時望向他背影的眼神……他不敢想。 就在這時,護士推著藥車進來,看到僵持的兩人和淚流滿面的黃嫣,職業性的關切立刻轉為緊張:“黃女士?怎麼回事?情緒不能這麼激動!快鬆手,這樣對你傷口不好!”護士快步上前,試圖分開黃嫣緊抓著葉哲的手。 也許是護士的聲音驚醒了黃嫣,也許是葉哲手腕上被她掐出的紅痕讓她瞬間清醒。就在護士的手即將碰到他們交握的手腕時,黃嫣的身體猛地一震,像是被電流擊中。她幾乎是本能地、用力地甩開了葉哲的手腕,動作倉促又決絕。 就在這劇烈的動作中,一聲極其細微、卻異常清晰的“啪嗒”脆響,突兀地在寂靜的病房裡響起。 時間彷彿凝固了。 黃嫣甩手的動作僵在半空。葉哲被甩開的手腕還殘留著她冰涼的觸感和驚人的力道。護士伸出的手也停住了。 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地面。 在慘白的瓷磚地上,在幾縷斜射進來的、帶著細小浮塵的晨光裡,一枚素圈戒指靜靜地躺在那兒。它從黃嫣的無名指上滑落,摔成了兩半。斷裂的截面光滑冰冷,反射著無機質的光澤。其中一半戒指的內側,清晰地刻著兩個微小的字母:Y.Z.。那另一半,刻著同樣字母的另一半,在晨光裡滾了幾圈,停在葉哲的腳邊。 空氣死寂。 黃嫣的呼吸驟然停止,她死死盯著地上斷裂的戒指,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比身上的病號服還要白。她下意識地蜷起空落落的無名指,用力收進掌心,彷彿那斷掉的戒指是她的心,正暴露在冰冷的地面上。巨大的難堪和某種更深沉的東西瞬間攫住了她,讓她無法動彈,也無法言語。 護士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哎呀!戒指斷了!”她彎腰想去撿。 “別碰它!”葉哲的聲音嘶啞得變了調,他幾乎是撲過去,動作快得驚人,趕在護士之前,一把將地上那兩半冰冷的金屬攥進了手心。戒指斷裂的邊緣硌著他的掌心,冰冷堅硬,帶著黃嫣殘留的體溫。Y.Z.,他名字的縮寫。這枚他從未見過她戴在無名指上的戒指,內側竟然刻著他的名字!十年?還是更久?她就這樣沉默地戴著它,像戴著那道刻在皮肉上的疤痕,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他猛地抬頭看向黃嫣。 她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地靠在床頭,臉深深埋進手掌裡,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只有壓抑到極致的、斷斷續續的抽氣聲,從她指縫裡洩露出來。那是一種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碎的絕望。晨光落在她凌亂的發頂,勾勒出一個脆弱到極致的輪廓。 護士手足無措地站在床邊,看看無聲崩潰的黃嫣,又看看緊攥著斷裂戒指、臉色慘白如紙的葉哲,最終只是無奈地嘆了口氣,輕輕退開一步,將空間留給了這對被時光和傷痛纏繞的男女。 葉哲的掌心被斷裂的戒指硌得生疼,那疼痛卻異常清晰地告訴他,這不是夢。他攤開手掌,兩枚冰冷的金屬斷片靜靜躺在他汗溼的掌心,內側的“Y.Z.”字母像燒紅的烙鐵,燙著他的眼睛。他一步步走回床邊,腳步沉重得像拖著千斤枷鎖。 黃嫣依舊捂著臉,身體蜷縮著,像一隻受了致命傷的小獸,只剩下無聲的顫抖。葉哲伸出手,沒有再去碰那道傷疤,也沒有試圖拉開她遮擋的手。他只是攤開自己的手掌,將那兩半刻著他名字的戒指,小心翼翼地、無比沉重地,放在了她的枕邊,那枚字母“Y”正對著她蜷縮的手指。 “它……”葉哲的聲音乾澀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砂礫中艱難地磨出來,“……一直在疼,對嗎?”他看著那斷裂的戒指,目光彷彿穿透了冰冷的金屬,看到了她鎖骨下方那道同樣刻著Y.Z.的疤痕,看到了十年裡無數個沉默的日夜。“像這道疤一樣……一直都在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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