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的風鈴聲》第59章 真相的重量(1)

作者:和貝小廝·9個月前

葉哲踉蹌著後退,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牆壁上,骨頭髮出悶響。護士那句“你的”像燒紅的鐵釘,狠狠楔進他的耳膜,在裡面反覆撞擊、嗡鳴。眼前發黑,地下室的管道、昏黃的應急燈、護士涕淚橫流的臉都在旋轉。他大口喘氣,卻像被扼住了喉嚨,胸口悶得生疼,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鐵鏽和消毒水混雜的腥氣,直衝腦門。 “我的……”他喃喃重複,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像砂紙摩擦。十年前的暴雨夜,被刻意塵封的記憶碎片突然帶著尖銳的稜角刺破黑暗,重新拼湊。他滿心滿眼只有那盆象徵著他與羅薇約定的蒲公英,只看到她後背被劃開的傷口和溼透的校服。她當時蒼白的臉,緊抿到發青的嘴唇,還有那雙空洞麻木、彷彿失了魂的眼睛……原來那不是淋雨後的狼狽,是身體被生生撕裂後的絕望!那些被他忽略的細節,此刻化作無數把淬毒的匕首,精準地捅進他跳動的心臟,再狠狠攪動。 他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縮在管道下的護士,裡面翻滾著驚濤駭浪般的痛苦和恐懼。他幾乎是撲過去的,沾著血汙和灰塵的雙手死死抓住護士單薄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她吃痛地哼了一聲。 “她……她現在……怎麼樣了?”葉哲的聲音抖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瀕死般的嘶啞。他抓著護士的肩膀搖晃,“告訴我!黃嫣她現在到底怎麼樣?!”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住心臟,勒得他幾乎窒息。十年前那個雨夜的真相,像一個巨大的、未知的黑洞,正要將他和有關黃嫣的一切都吞噬進去。 護士被他失控的力量和眼神里的瘋狂嚇住了,瑟縮著,眼淚流得更兇。她別開臉,不敢直視葉哲那雙彷彿要吃人的眼睛,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她……她後來自己處理的……很不好……流了很多血……我……我偷偷給了她藥,還……還把我的外套給她……讓她遮住……”護士抽噎著,斷斷續續地回憶那個噩夢般的夜晚,“她一個人……一個人走回宿舍……淋著雨……後來……後來就發高燒……昏倒了……被舍友發現……送去醫院……” 葉哲的手無力地鬆開,指尖冰涼。他彷彿看到了那個畫面:暴雨如注,黃嫣獨自一人,身體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和失血的虛弱,還要拼命裹緊那件不屬於她的外套,遮掩著難以啟齒的狼狽和屈辱,一步一步挪回冰冷的宿舍。而他呢?他當時在做什麼?他滿腦子都是那盆該死的蒲公英有沒有被暴雨打壞,滿心都是羅薇即將遠行帶來的失落!他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沒有問一句她蒼白得嚇人的臉是怎麼回事! “那……那瓶藥……”葉哲的聲音低啞乾澀,像砂礫摩擦,“就是……墮胎藥?” 護士用力點頭,眼淚大顆大顆砸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是……是她自己……自己要求的……她說……絕對……絕對不能讓你知道……”她抬起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鼻涕,“她怕……怕影響你復讀……怕你……怕你覺得……是負擔……”護士的聲音裡充滿了深深的憐憫和一種同病相憐的悲哀,“她……她那時候……滿心滿眼……都是你……” 負擔?這兩個字像淬了毒的針,狠狠扎進葉哲的神經。原來在她最脆弱、最需要依靠、身體和精神都遭受巨大創傷的時刻,她想到的不是依靠他,而是害怕成為他的負擔!害怕影響他那該死的、前途未卜的復讀!巨大的荒謬感和排山倒海的愧疚瞬間將他淹沒,幾乎讓他站立不穩。他靠著冰冷的牆壁,才勉強支撐住搖搖欲墜的身體。 “那……孩子……”葉哲艱難地開口,喉嚨裡像是堵著一團帶刺的荊棘,“真的是……我的?” 這個問題問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可笑又殘忍。護士那震驚又帶著荒謬同情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那個暴雨夜之前,他和黃嫣之間唯一一次失控……是在堆滿舊桌椅的廢棄器材室。復讀的壓力像沉重的磨盤,壓得兩個人都喘不過氣,一次情緒崩潰下的互相取暖,最終越過了界限。事後,兩人都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和尷尬,彷彿那只是一場不該發生的夢。 護士看著他,眼神複雜至極。“……除了你……還能有誰?”她聲音很輕,卻帶著千鈞之力,“她……她心裡……從來……只有你一個……” “轟”的一聲,葉哲感覺自己的世界徹底坍塌了。所有關於那個夜晚的記憶碎片,那些被他刻意忽略、扭曲、遺忘的細節,此刻都被賦予了全新的、血淋淋的含義。她當時異常的沉默,她迴避的眼神,她下意識護住小腹的動作……原來都是求救的訊號!而他卻像個瞎子!像個聾子!像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那她現在呢?!”葉哲猛地從自我鞭撻的深淵中驚醒,更大的恐懼攫住了他。他再次撲向護士,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的管道上,將她困在自己投下的陰影裡,眼神近乎瘋狂地逼視著她,“她的病!是不是跟……跟十年前……有關?!” 護士之前閃爍的言辭,黃嫣此刻躺在病床上的昏迷不醒,像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他的脖頸。 護士被他逼到絕境,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她看著葉哲眼中那不顧一切的絕望,終於崩潰了,捂著臉痛哭失聲:“……是……有關係啊……那次……那次處理得太糟了……傷到了……傷到了根本……後來……後來就一直很弱……這次……這次突然大出血……醫生說……醫生說就是……就是當年留下的……舊傷……復發了……很危險……可能……可能……”後面的話,她再也說不下去,只剩下撕心裂肺的哭聲在空曠的地下室迴盪。 舊傷復發!很危險! 護士的哭喊如同最後的審判,砸得葉哲眼前一黑,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彎下腰,幾乎無法呼吸。十年前他種下的因,十年後以如此殘酷的方式結出了惡果,報應在了黃嫣身上!那個默默承受一切、獨自舔舐傷口的女孩,那個用自己整個青春甚至健康來成全他的女孩! “她在哪?”葉哲猛地直起身,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卻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決絕。他不再看地上崩潰的護士,目光投向地下室那扇通往光亮的安全門,眼神里燃燒著一種近乎毀滅的火焰。十年的逃避,十年的自欺欺人,在這一刻被徹底擊得粉碎。真相的重量壓垮了他,卻也砸碎了那層包裹著他懦弱內心的硬殼。 “她在哪間病房?!”他幾乎是吼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的味道。他必須見到她,立刻,馬上!無論等待他的是什麼,是怨恨,是責罵,還是冰冷的拒絕,他都必須站在她面前。他欠她的,遠不止一句道歉。那是他餘生都無法償還的債。他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猛地轉身,踉蹌著,卻又無比堅定地朝著那扇透著微光的安全門,跌跌撞撞地衝了過去。沉重的腳步聲在死寂的地下通道里咚咚作響,每一步都踏在破碎的過往和未知的、充滿荊棘的未來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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