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的風鈴聲》第87章 葯香中的懺悔(1)

作者:和貝小廝·9個月前

葉哲的手指在陶土藥罐上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觸感下,殘留的中藥氣息頑固地鑽出來,混著廚房裡消毒水的味道,形成一種奇特的、帶著記憶重量的氣息。灶臺上,藍色火苗穩定地舔舐著砂鍋底部,鍋裡的藥汁開始發出沉悶的咕嘟聲。這聲響,連同那揮之不去的藥香,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捅開了記憶深處那個被塵封的角落——十年前那個同樣潮溼冰冷的暴雨夜,黃嫣遞來的那杯溫水,隔著模糊的視線和灼燙的體溫,彷彿又一次燙到了他的指尖。那溫度,此刻卻灼得他眼眶一陣酸澀發脹。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專注於眼前的藥罐。蒸汽頂得砂鍋蓋子輕輕跳動,發出細微的磕碰聲。就在這單調的背景音裡,一種微乎其微的、布料摩擦的聲響,極其突兀地從廚房門口的方向傳來。 葉哲猛地回頭。 黃嫣就站在那裡。她倚著門框,身體微微佝僂著,似乎連站直都耗盡了力氣。高燒未退,臉頰上還帶著病態的紅暈,嘴唇卻乾裂得毫無血色。她的目光,穿透廚房裡氤氳的水汽,死死地、一動不動地釘在他手中那個正在沸騰的陶土藥罐上。那雙眼睛,即使在病中,也銳利得驚人,裡面翻湧著葉哲此刻還無法完全解讀的情緒——驚愕?懷疑?還是更深、更沉的東西? 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藥汁翻滾的咕嘟聲,在兩人之間狹小的空間裡固執地響著。 “你在幹什麼?”黃嫣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是砂紙摩擦過喉嚨,每個字都帶著滾燙的灼燒感。她的視線終於從藥罐移到了葉哲的臉上,那眼神銳利得像針,直直刺向他。 葉哲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識地將藥罐往旁邊挪了一點,彷彿那是個燙手的罪證。喉嚨發緊,他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些:“熬藥。你燒還沒退,需要喝點藥。” “藥?”黃嫣重複了一遍這個字,嘴角扯出一個極淡、極冷的弧度,帶著一種近乎嘲諷的意味。她扶著門框,往前挪了半步,身體因虛弱而晃了晃。“什麼藥?又是那種……需要人強撐著爬起來、自己收拾殘局,然後看著別人抱著更重要的東西衝進雨裡的藥嗎?”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刻骨的疲憊和無法掩飾的痛楚。 這句話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準地捅進了葉哲的心臟。他握著藥罐提樑的手猛地收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廚房裡瀰漫的水汽似乎瞬間變得沉重,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他張了張嘴,想辯解,想否認,想說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但當他迎上黃嫣那雙燃燒著痛苦與質問的眼睛時,所有準備好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知道她指的是什麼。那個被血色浸透的雨夜,那個被他刻意遺忘、卻又被手腕上新鮮的彎月形血痕和她鎖骨下那道舊疤殘忍喚醒的夜晚。他無法反駁,因為那就是事實。是他親手造成的、無法磨滅的事實。 “我……”葉哲的聲音艱澀無比,彷彿聲帶被砂礫磨過,“不是的……黃嫣。”他艱難地吐出她的名字,彷彿這個名字本身就帶著沉重的分量。他強迫自己迎著她的目光,不再躲閃。“這次……不一樣。” “不一樣?”黃嫣低低地重複,像是聽到了一個極其荒謬的笑話。她扶著門框的手微微顫抖,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葉哲,十年了。你告訴我,這次有什麼不一樣?”她的目光掃過那個陶土藥罐,又落回他臉上,帶著一種穿透時光的審視。“因為十年後的今天,你終於發現那道疤了?發現它有多深、有多痛了?還是因為……十年後的羅薇,終究沒有像你以為的那樣,為你停留?” 羅薇的名字像一根針,扎破了葉哲努力維持的平靜。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更白,嘴唇翕動了幾下。過去的影子,那個追逐著蒲公英、最終飄向遠方的身影,在這一刻,在黃嫣病弱卻異常尖銳的注視下,顯得那麼蒼白無力,那麼遙遠模糊。而眼前這個站在廚房門口,用盡全身力氣支撐著不倒下的女人,她鎖骨下那道沉默的舊痕,她此刻眼底翻湧的痛苦,卻如此清晰、如此沉重地壓在他的心頭。 巨大的愧疚和遲來的痛悔如同洶湧的潮水,幾乎將他淹沒。他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眩暈。手腕上被她指甲掐出的血痕又開始隱隱作痛,彷彿在無聲地控訴。他不能再逃了。十年前他選擇了背對,十年後,他必須面對。 葉哲深吸了一口氣,那帶著濃郁藥味的空氣灌入肺腑,帶著一種苦澀的清醒。他鬆開緊握藥罐的手,任由那沉甸甸的陶罐穩穩地坐在灶臺上,咕嘟咕嘟地冒著泡。他抬起頭,目光不再閃爍,直直地看向黃嫣,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沉重和決心。 “不一樣的是,”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堅定,“十年前,我背對著你衝進了雨裡。十年後,我站在這裡。”他頓了頓,彷彿每一個字都重逾千斤,“我知道那道疤了。我知道它有多痛。我也知道……那痛是我給的。十年,我把自己困在繭裡,怨恨著你的‘疏遠’,怨恨著命運的不公,卻從沒敢回頭看一眼,被我丟在雨裡獨自承受的人,傷得有多重。是我……親手把你推進了那片冰冷和血色裡。”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帶著壓抑不住的痛楚,“對不起,黃嫣。這句對不起,遲了十年。” 他緩緩抬起自己的左手,將手腕上那幾道新鮮的、彎月形的血痕,完全暴露在廚房頂燈的光線下。那刺目的紅,像是對他無聲的鞭笞。他的目光,從自己的手腕,緩緩移到黃嫣蒼白的臉上,最後,停留在她睡衣領口下,那道鎖骨下方若隱若現的、早已淡去卻依然存在的舊痕上。 “這道疤,”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沉痛的確認,“十年前那個晚上……醫務室裡……是不是因為我?因為我抱著羅薇衝出去的時候……你……是不是倒下了?” 廚房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砂鍋裡的藥汁在持續地翻滾、沸騰,發出單調而執著的咕嘟聲。水汽瀰漫,模糊了葉哲的眼鏡片,也模糊了他眼中洶湧的痛悔。他站在那裡,像一個等待審判的罪人,所有的逃避和藉口都被剝得一乾二淨,只剩下赤裸裸的、遲到了十年的懺悔。 黃嫣的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幾乎站立不住。她猛地別開臉,不再看葉哲手腕上的血痕,也不再看他鏡片後那雙寫滿痛苦的眼睛。她急促地喘息著,高燒讓她的胸口劇烈起伏,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彷彿瀕臨崩潰的嗚咽。她沒有回答,但那瞬間蒼白的臉色和驟然攥緊門框、指節泛白的手,已經給出了最殘酷的答案。 藥罐裡的藥汁,翻滾得更加劇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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