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的風鈴聲》第105章 輪椅上的黃昏(1)

葉哲推著輪椅走在夕陽浸染的走廊裡。輪子碾過地磚發出規律的輕響，黃嫣裹著薄毯靠在椅背上，目光安靜地投向窗外。 她忽然抬起手指向某處。葉哲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醫院圍牆邊的磚縫裡長著一株野蒲公英，白色絨球在晚風裡輕輕顫動。 葉哲俯身靠近她耳邊。“等你好了，我們一起去吹散它。” 黃嫣的眼圈瞬間紅了。她轉過頭來望著葉哲，手指輕輕攥住他的袖口。葉哲蹲下來與她平視，發現她眼裡蓄滿了淚水。 “怎麼哭了？”他拭去她眼角的淚。 黃嫣搖搖頭，握住他的手。她的掌心很涼，葉哲立即用雙手包住她的手輕輕揉搓。 路過的小護士推著藥品車經過，笑著打趣：“帶女朋友出來散步啊？” 葉哲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解釋，黃嫣已經輕輕點頭。小護士羨慕地看了他們一眼，推著車走遠了。 “冷嗎？”葉哲注意到黃嫣在微微發抖，“要不要回去？” 黃嫣搖頭，執拗地望著那株蒲公英。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輪椅的金屬扶手泛著暖光。 葉哲推著她往那邊靠近了些。蒲公英長在石縫裡，絨球已經成熟，隨時都會隨風散開。 “福中那株應該也長這樣了。”葉哲輕聲說，“陳叔上週發照片給我，說今年開得特別好。” 黃嫣眼睛亮了一下，轉頭用目光詢問。 “我沒去看。”葉哲明白她的意思，“想等你一起。”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出陳叔發來的照片。照片裡那株蒲公英長在教學樓後的老地方，白色絨球飽滿得像一團雲朵。 黃嫣伸出手指輕輕觸控式螢幕幕，嘴角揚起淺淺的弧度。她在空中做了個寫字的手勢，葉哲立刻遞過隨身帶的便籤本。 “它還在。”黃嫣寫下這三個字，筆跡因為虛弱有些飄。 “一直在。”葉哲接過本子寫道，“陳叔每年都精心照顧，說這是福中的寶貝。” 黃嫣繼續寫：“畢業那天我想去吹蒲公英，沒找到你。” 葉哲看著這行字，喉嚨發緊。他記得那天，黃嫣確實找過他，但他因為羅薇的告別信躲到了天台。 “對不起。”他寫下回應。 黃搖搖頭，繼續寫：“都過去了。” 但葉哲知道沒有過去。那些遺憾像刻在骨子裡的印記，時不時就會隱隱作痛。 他推著輪椅來到窗邊，夕陽正好落在黃嫣臉上。她眯起眼睛，伸手感受玻璃透來的暖意。 “醫生說再觀察兩天就能出院。”葉哲蹲下來整理她的毯子，“到時候我們直接回福中？” 黃嫣用力點頭，在本子上寫：“想吃學校後門的雙皮奶。” “好，買兩份。”葉哲笑著答應，“再加一份芒果冰，你以前總喜歡點。” 黃嫣驚訝地看他，寫：“你還記得？” “記得很多事。”葉哲輕聲說，“你總把芒果挑出來先吃，剩下融化的冰沙留到最後。” 黃嫣耳尖微微發紅，低頭寫下：“以為你沒注意。” “我注意到了。”葉哲看著她的發頂，“只是那時候太笨，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黃嫣抬起頭，目光柔軟。她慢慢寫下：“現在知道了？” “知道了。”葉哲握住她的手，“知道你對我多重要。”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護士長走過來。“該回病房量體溫了。外面風大，病人不能待太久。” 葉哲點頭，推著輪椅調轉方向。黃嫣卻拉住他的手，指向那株蒲公英。 一陣風吹過，幾縷白色絨毛輕盈地飄起，在夕陽裡打著旋兒。 “等下次風來，它就會全部散開。”葉哲說，“我們到時候再來看看。” 回到病房，護士給黃嫣量了體溫。葉哲在一旁整理帶來的日用品，把黃嫣需要的物品都放在床頭觸手可及的地方。 “恢復得不錯。”護士收起體溫計，“明天可以試著扶她下床走幾步。” 葉哲認真記下注意事項，又問了很多護理細節。護士忍不住笑：“男朋友這麼細心，恢復肯定快。” 黃嫣看向葉哲，他這次沒有否認。 送走護士，葉哲幫黃嫣調整病床角度。“要不要看電視？” 黃嫣搖頭，拍拍床邊示意他坐下。她拿過便籤本慢慢寫字：“剛才為什麼不解釋？” “解釋什麼？” “護士誤會我們是情侶。” 葉哲接過本子，一筆一畫寫得認真：“不是誤會。” 黃嫣怔怔地看著那四個字，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被角。葉哲輕輕握住她的手。 “可能說得太突然了。”他聲音很輕，“但這是我想了很久的決定。” 黃嫣低下頭，長髮垂落遮住了側臉。葉哲看見她耳廓通紅，手指微微發抖。 他在本子上繼續寫：“不用現在回答。等你好了，我們慢慢說。” 黃嫣卻抬起頭，眼睛溼潤地笑了。她慢慢點頭，然後靠進他懷裡。 葉哲僵了片刻才伸手環住她。她的肩膀單薄得讓人心疼，他不敢用力，只是輕輕扶著。 窗外最後一點夕陽餘暉落進來，把相擁的影子投在白色床單上。黃嫣的呼吸很輕，帶著藥水的味道。 護士敲門進來送藥，兩人迅速分開。小護士假裝沒看見，放下藥杯就溜走了。 葉哲把藥遞給黃嫣，看著她乖乖吃完。“苦嗎？” 黃嫣皺著臉點頭。葉哲從口袋裡摸出一顆水果糖，剝開糖紙遞過去。這是她學生時期最喜歡的口味。 黃嫣驚訝地睜大眼睛，接過糖含進嘴裡。甜味沖淡了苦澀，她眉眼彎了起來。 “怎麼會有這個？” “一直備著。”葉哲不好意思地低頭，“總覺得哪天你會需要。” 黃嫣拉過本子寫字：“像以前你總給我帶糖。” 復讀那年壓力大，葉哲經常在課桌裡放各種糖果。黃嫣低血糖犯的時候，他總是第一個發現。 “你後來還低血糖嗎？”葉哲問。 黃嫣搖頭，寫：“注意飲食就好。” 葉哲想起大學時期見過她一次，在圖書館門口她差點暈倒。當時他下意識想去扶，卻被同學拉走去參加社團活動。 “有次在中山大學圖書館看到你。”葉哲說，“你抱著很厚一摞書，臉色蒼白。” 黃嫣努力回憶，然後寫：“大二的事。那天沒吃早飯。” “我應該去幫你。”葉哲聲音低沉，“但當時……” 黃嫣拍拍他的手背，寫：“都過去了。” 她總是這麼說，但葉哲知道有些事過不去。那些遺憾像蒲公英的絨毛，看似輕盈，卻能在心裡紮根。 晚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初夏的氣息。葉哲起身關窗，發現那株蒲公英已經少了一半絨球。 “風開始吹了。”他說，“要去看嗎？” 黃嫣點頭。葉哲幫她披上外套，推著輪椅再次來到走廊。 蒲公英在暮色裡搖曳，白色絨毛隨風飄散。有些落在院牆上，有些越過欄杆飛向遠方。 “像不像畢業那年？”葉哲輕聲問。 黃嫣出神地望著飄散的蒲公英，目光追隨著最遠的那縷絨毛，直到它消失在夜色裡。 她拿過本子寫字：“那年我想和你一起吹蒲公英。” “我知道。”葉哲蹲下來與她平視，“今年補上好不好？” 黃嫣眼睛亮了起來。她指向窗外，用目光詢問現在可不可以。 “現在風太大，你會著涼。”葉哲替她攏好外套，“等出院那天，如果蒲公英還在，我們一起來。” 黃嫣有些失望，但還是點頭同意。她繼續望著窗外，突然拉過葉哲的手，在他掌心畫了一個太陽。 這是他們復讀時的暗號。葉哲畫蒲公英，她畫太陽，傳遞著不敢明說的心事。 葉哲在她手心畫了一株蒲公英。“約好了。” 回病房的路上，黃嫣一直握著那隻被畫過的手掌。直到護士來幫她洗漱，才不舍地鬆開。 葉哲在走廊打電話處理工作事務，助理提醒他明天有重要會議。 “推遲到下午。”葉哲說，“上午我要在醫院。” 結束通話電話，他看見黃嫣已經洗漱完畢，正靠在床頭等他。 “明天上午有會？”她在本子上寫。 “不重要。”葉哲收起手機，“等你午睡了我再去公司。” 黃嫣不贊同地皺眉，寫：“不要耽誤工作。” “不會耽誤。”葉哲保證，“只是調整時間。” 熄燈時間到了，葉哲幫黃嫣蓋好被子。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落在她臉上。 “睡吧。”他輕聲說，“我就在這兒。” 黃嫣閉上眼睛，手指卻還揪著他的衣角。葉哲坐在床邊，任由她抓著。 值班護士查房時看見這一幕，悄悄帶上門離開。 夜深了，黃嫣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葉哲輕輕放開衣角，把便籤本放在床頭。 第一頁上，他新寫了一行字：“明天我們一起去看蒲公英。” 月光慢慢移動，照在那行字上。窗外，最後一縷蒲公英絨毛正隨風飄向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