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的風鈴聲》第119章 雨夜歸途的獨白(1)

作者:和貝小廝·10個月前

計程車匯入夜雨的車流。葉哲看著後視鏡,酒店招牌的光暈在雨幕中漸漸模糊成一團黃斑。黃嫣蜷在靠窗的座位角落,手裡捏著那個牛皮紙信封,反覆摩挲的邊緣已經起了毛邊。 車內收音機放著模糊的音樂,司機專注地看著前方路況。雨點密集地敲打著車窗。 黃嫣突然開口,聲音很輕:“那年你送羅薇去機場,我在公交站等了三小時。” 葉哲踩剎車的力度重了些。車輪碾過積水,濺起一片水聲。雨刮器規律地左右擺動,刮開扇形視野又立刻被雨水覆蓋。 她低頭用手指撫過信封一角,那裡有淡淡的鉛筆字跡。“其實,我準備了另一封信。” 葉哲握緊方向盤。雨水不斷從玻璃上滑落。 “給羅薇的那封是蒲公英標本。”黃嫣繼續說著,聲音平靜,“給你的是信。三頁紙,寫了很多廢話。” 車遇到紅燈停下。倒計時數字在雨中泛著紅光。 “為什麼沒給我?” 黃嫣把信封對摺,又展開。“你跑得太快了。抓著羅薇的行李箱頭也不回,我說等你回來再說,但你根本沒回來。” 葉哲記得那天。高考剛結束,空氣裡都是解放的喧囂。羅薇要去北京參加自主招生面試,下午三點的飛機。他幫她拎著行李下樓,在樓道遇見黃嫣。她確實說了什麼,但他沒聽清。 “我回來了。”他說,“晚上七點回的學校。” 黃嫣笑了一下。“是啊,七點。我等到六點半,最後一班公交走了。” 雨聲填充了車廂的寂靜。司機調整了一下後視鏡。 “那封信呢?” “燒了。”黃嫣說得乾脆,“復讀畢業那天晚上,在教室後面燒的。林老師差點發現,說是誰在搞浪漫主義告別儀式。” 綠燈亮了。車繼續前行,輪胎軋過溼漉漉的路面。 葉哲想起一件事。復讀最後那晚,他回教室拿落下的複習資料,聞到淡淡的煙味。後門角落有堆灰燼,他當時沒在意。 “寫了什麼重要內容嗎?” “告訴你寒流和暖流的區別。”黃嫣靠向車窗,玻璃映出她的側臉,“寫了三頁,其實一句話就能說清:暖流從低緯流向高緯,寒流相反。就像有些人註定往高處走,有些人只能留在原地。” 葉哲減速繞過一個大水窪。水花濺上車窗。 “你不是在原地的人。” “我是。”黃嫣說,“你去了廣州創業,羅薇去了國外。我留在福和教書,就是當年最討厭我們的那個數學老師退休了,我去接她的班。” 葉政知道這件事。林老師提過,說黃嫣成了福和中學最年輕的班主任。 “你教得挺好。” “還行。”黃嫣說,“就是每年四月都特別煩。蒲公英飄得到處都是,學生情書裡都夾著蒲公英絨毛,掃都掃不乾淨。” 車經過福和中學門口。夜色中只能看見圍牆和校門輪廓,門口的蒲公英標誌亮著燈。 葉哲放慢車速。“要停下看看嗎?” 黃嫣搖頭。“不用了。” 車繼續前行。雨勢小了些,雨刮器刮擦玻璃的聲音變得清晰。 “那封燒掉的信裡,還寫了一件事。”黃嫣突然說,“我說如果你回頭找我,我就告訴你一個秘密。” 葉哲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現在能說嗎?” 黃嫣轉著那個信封。“其實我收到你的地理筆記了。最後一頁背面,你畫了朵蒲公英。” 葉哲記得那個筆記。高考前一週他整理給她的,因為她說總是分不清洋流圖。 “你當時說沒收到。” “收到了。”黃嫣說,“只是不想告訴你。那會兒羅薇已經拿到保送名額了,你整天看著窗外發呆。我覺得你畫那朵蒲公英是在想她。” 葉哲想說不是,但沒說出口。車駛過珠江大橋,橋下夜遊船燈火通明。 黃嫣繼續說著,聲音越來越輕:“後來你復讀考上中山,我去了珠海。其實給你寫過信,寄到中山大學物理系。寫了三封,都沒回音。” 葉哲怔住。“我沒收到過。” “大概丟了吧。”黃嫣說,“就像那封我沒送出去的信。” 車駛入老城區,青磚騎樓在雨中顯出深色輪廓。路燈的光暈被雨水模糊。 “就在這裡停吧。”黃嫣指著一個巷口,“裡面不好調頭。” 葉哲靠邊停車。雨還在下,巷口的路燈照亮細密的雨絲。 黃嫣解開安全帶,卻沒立即下車。她拿著那個信封,指尖摩挲著上面的鉛筆字。 “明天見。”她念出那三個字,然後笑了笑,“結果明天也沒見到。” 葉哲想起同學會散場時的話。“明天去看花?我公司種了很多。” “包括蒲公英?”黃嫣問,眼睛看著窗外。 “包括。”葉哲說,“都是從老教師那盆分株出來的。” 黃嫣推開車門,雨聲一下子清晰起來。她撐開傘,站在路邊俯身對車裡說:“那封信最後一頁,我寫了電話號碼。當時以為你會打來。” 葉哲想起剛才在同學會上,她熟練地存下他的號碼。聯絡人姓名是“種花的”。 “現在打也不晚。”他說。 黃嫣笑了笑,傘沿垂下串水珠。“明天吧。”她關上車門,身影消失在巷口。 葉哲看著巷子深處亮起又熄滅的燈光,才發動車子。雨刮器再次擺動起來,刮開一片清晰視野。 他開啟手機,翻到剛才存下的號碼。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最終卻沒有按下。 車駛出老城區,上新開發區的立交橋。玻璃幕牆高樓在雨中閃著光,與剛才的青磚騎樓像是兩個世界。 收音機裡播放著天氣預報,說明天降雨機率百分之三十。 葉哲調轉方向盤,駛向廣州方向。雨漸漸小了,後視鏡裡,福和市的燈火越來越遠。 他想起黃嫣說的那個公交站。高考結束那天,他送羅薇去機場後,確實回過學校。七點鐘,天還亮著,公交站臺空無一人。 如果當時他知道黃嫣在那裡等過三小時,會不會有不同的結局。 車駛過珠江時,他看見夜遊船的燈光在江面拖出長長光帶。十年前他們約好要坐的那班船,現在還在相同航線往返。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黃嫣發來的簡訊。 “安全到家。” 葉哲減慢了車速。雨已經完全停了,車窗上只餘零星水珠。 他按下撥號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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