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的風鈴聲》第177章 游輪上的重逢(1)

作者:和貝小廝·9個月前

黃嫣把熨燙平整的校服裝進手提袋。出門前她檢查了內袋,信封還在原處。她深吸一口氣,鎖上門走向公交站。 珠江碼頭比想象中熱鬧。同學們三三兩兩聚在候船區,互相辨認著變化的面容。黃嫣在人群邊緣停下,手指無意識地捏緊手提袋。 “黃嫣?”林老師從身後走來,手裡拿著簽到表,“果然是你。剛才葉哲還問起你到了沒有。” 她順著林老師指的方向看去。葉哲站在檢票口附近,身上穿著同樣款式的校服。外套袖子明顯短了一截,肩線繃得有些緊。他正低頭檢視船票,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比平時嚴肅。 遊輪服務員引導登船。黃嫣跟在隊伍末尾,聽見前面幾個女生在討論葉哲的穿著。 “他還真穿校服來了?” “聽說復讀班那批校服質量最差,沒想到他能留到現在。” 葉哲似乎沒聽見這些議論。他檢票後等在船舷邊,直到黃嫣走近才開口:“你的校服儲存得很好。” “你的也是。”黃嫣說。其實他外套肘部已經磨得發白。 他們隨著人流走上甲板。夜風從江面吹來,帶著潮溼的水汽。黃嫣把被風吹亂的頭髮別到耳後,這個動作讓鎖骨處的吊墜露了出來。 葉哲的目光在吊墜上停留片刻。“開船後風會更大。” 遊輪緩緩離岸。霓虹燈影在江面破碎又重組,對岸高樓燈火通明。葉哲從隨身包裡取出一個透明盒子,裡面是一束特製的蒲公英。花莖經過處理,絨毛在風中保持完整。 “耐溼型實驗品。”他解釋,“想試試在江上能保持多久。” 黃嫣認出這是昨晚他提到的新品種。絨毛比普通蒲公英密集,顏色也更潔白。 同學們陸續聚到甲板中央。有人拿出當年的畢業照,對比著每個人的變化。黃嫣和葉哲站在人群外圍,像復讀時那樣保持著微妙距離。 “記得那次暴雨嗎?”葉哲突然問,“高三晚自習,你留在教室幫我改試卷。” 黃嫣點頭。那天雨太大,他們困到很晚。葉哲把校服披在她頭上擋雨,自己淋得透溼。 遊輪駛近情人鎖橋。橋欄上掛滿銅鎖,在月光下泛著暗沉光澤。葉哲抬起手腕調整錶帶,表面那道劃痕正好對著黃嫣的吊墜。 “它們還是很相似。”黃嫣說。 “畢竟出自同一塊材料。”葉哲轉動錶盤,“做吊墜剩下的邊角料,我覺得浪費可惜。” 黃嫣怔住。她一直以為這只是巧合。 服務員推著飲料車經過。葉哲要了兩杯熱茶,把其中一杯遞給黃嫣。他遞杯子時動作有些僵硬,校服袖口擦過她的手背。 “你這件是復讀班第二批校服。”黃嫣突然說,“領口繡著理科班編號。” 葉哲低頭看了看。“你的是第一批,文科班編號。” 他們同時沉默。兩批校服唯一的區別就是領口的班級編號,這個細節連當年老師都經常弄混。 同學們開始玩回憶遊戲,要求每個人說出最難忘的校園片段。輪到葉哲時,他簡單回答:“天台種蒲公英那次。” 幾個知情人發出意味深長的笑聲。黃嫣低頭喝茶,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 遊輪轉入支流,兩岸建築變得低矮。這裡更接近他們記憶中的城市風貌,青磚騎樓在夜色中連綿起伏。 “航線和我們畢業夜散步的路線重合。”葉哲指向右岸,“那邊原來有家舊書店。” 黃嫣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書店原址現在是一家便利店,招牌格外醒目。 蒲公英在盒子裡輕輕晃動。有幾簇絨毛脫離花冠,貼在透明盒壁上。葉哲開啟盒子檢查牢固程度,動作熟練得像經常做這種事。 “培育過程順利嗎?”黃嫣問。 “失敗很多次。”葉哲合上盒子,“溼度控制最難把握。” 服務員過來通知晚餐準備就緒。大部分同學走向餐廳,甲板上只剩下他們兩人。江風漸強,吹得葉哲的校服外套獵獵作響。 黃嫣把手伸進手提袋,指尖觸到校服內袋的輪廓。信封邊角硌著她的手指。 “我有些話……”她剛開口就被汽笛聲打斷。 對向駛來的遊輪拉響汽笛,聲浪蓋過所有聲音。葉哲朝她靠近一步,似乎想聽清她的話。這個距離讓她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植物清香,像剛碾碎的蒲公英莖葉。 汽笛聲停止後,葉哲沒有退回原處。他手中的蒲公英盒子微微傾斜,幾顆種子從縫隙飄出,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這種子能飄多遠?”黃嫣問。 “看風力。最遠記錄是五公里。” 黃嫣想起復讀班窗臺那株野生蒲公英。它在一個雨天突然出現,之後整整一個月都沒有凋謝。當時葉哲每天都會去澆水,即使那株植物離他的座位最遠。 遊輪開始調頭返航。餐廳方向傳來歡聲笑語,隱約能聽見有人在唱當年的流行歌曲。 葉哲把蒲公英盒子放在欄杆上。“其實我培育這個品種,是因為畢業夜那場雨。” 黃嫣等待他繼續。 “那晚我本來準備了你喜歡的蒲公英花束,但雨水把它們全打壞了。”葉哲說,“後來就想,要是能培育出耐溼的品種就好了。” 黃嫣的手指在內袋裡收緊。她想起畢業夜自己冒雨跑到學校,卻看見葉哲空手站在校門口。原來他們各自準備了禮物,又各自錯過。 “我那天也帶了東西給你。”她說,“但看到你時改變主意。” 葉哲轉頭看她。霓虹光影在他眼中流轉,像十年前那個雨夜閃爍的路燈。 “是什麼?” 黃嫣終於抽出那個信封。紙張因為反覆觸控變得柔軟,邊角泛起毛邊。她遞出去時注意到自己的指尖在發抖。 葉哲接過信封。他沒有立即開啟,而是從外套內袋取出一個類似的信封。同樣泛黃起毛,同樣沒有署名。 “我也有東西給你。”他說,“十年了。” 兩封信在月光下交換。遊輪駛過最後一段舊城區,前方是新區的璀璨燈火。蒲公英盒子在欄杆上輕輕震動,更多種子從縫隙飄向江面。 黃嫣握緊葉哲給的信封。紙質比她想象的更厚實,能摸出裡面不止一頁紙。 “現在看嗎?”葉哲問。他手裡還捏著她給的信封,指節因為用力微微發白。 黃嫣搖頭。“回去再看。” 她看見他鬆了口氣,同時自己也感到輕鬆。有些話遲了十年,不差這一時半刻。 返航的航線更靠近城市中心。玻璃幕牆折射的燈光太過耀眼,幾乎蓋過天上月光。同學們陸續回到甲板,有人喝得微醺,搭著葉哲的肩膀說起舊事。 黃嫣退到角落,把信封小心收進手提袋。內袋現在裝著兩封信,重量讓她感到踏實。 葉哲擺脫熱鬧向她走來。他校服領口不知被誰扯歪了,露出裡面襯衫的紐扣。 “林老師說下次同學會定在福和中學校慶。”他整理著衣領,“陳叔答應展示他種的蒲公英。” 黃嫣想象那個場景。教室門口的蒲公英應該比當年茂盛,畢竟陳叔照顧了這麼多年。 遊輪開始靠岸。服務員組織大家有序下船,提醒帶好隨身物品。葉哲拿起蒲公英盒子,發現底部裂了條細縫。 “種子差不多跑光了。”他展示空了一半的盒子,“不過它們會找到地方生長。” 黃嫣最後看了一眼江面。幾隻水鳥掠過波光,遠處情人鎖橋漸漸隱入夜色。她感覺鎖骨處的吊墜微微發燙,像有什麼在蠢蠢欲動。 下船時葉哲走在她身後。踏上岸邊石板路的那一刻,他輕聲問:“能看看你的吊墜嗎?” 黃嫣停下腳步。她解開項鍊遞過去,鎖片在路燈下泛著銀光。 葉哲用指尖摩挲鎖片邊緣。“這裡有個卡扣,可以開啟。” 他示範如何推開隱藏的機關。鎖片應聲彈開,露出內側刻著的日期和一小塊中空區域。黃嫣看見那裡躺著一顆蒲公英種子,已經微微發芽。 “我放進去的。”葉哲合上鎖片,“耐溼型的第一顆種子。” 黃嫣接過項鍊重新戴好。鎖片貼著皮膚,能感覺到種子細微的震動。 同學們在碼頭出口道別,約定校慶再聚。葉哲被幾個男生拉去續攤,他回頭看向黃嫣,用口型說了句話。 江風太大,黃嫣沒聽清。但她點頭回應,假裝明白。 走向公交站的路上,她把手伸進手提袋,同時摸著兩封信和校服粗糙的布料。夜班車來得很快,車廂空蕩無人。黃嫣在最後一排坐下,終於取出葉哲給的信封。 信紙摺疊得很整齊,展開後是熟悉的字跡。開頭寫著:“給黃嫣,這些本該在十年前給你。” 她只讀了一句就重新摺好。有些話確實需要準備好再讀。 車窗外掠過一家花店,門口擺著幾盆蒲公英。它們在外燈照射下毛茸茸的,像懸浮在空中的光球。黃嫣想起葉哲腕錶上的劃痕,想起他種在庭院的新品種,想起交換信件時他發白的指節。 她握緊項鍊吊墜,感受其中種子的輪廓。這趟航線他們走了十年,終於回到起點。而有些生長,現在才剛剛開始。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