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理性到極致的社會，第一次爆發了非理性的恐慌。
“不……不可能……”一位高階工程師看著光幕上那個鮮紅的“-0.0017”，雙手開始發抖，“我為這座城市設計了供水系統！我怎麼可能是負資產？”
他身旁的人工智慧助手用毫無感情的聲音回答：“報告工程師。根據中央資料庫的模擬演算，如果當初採用乙方案而非您的甲方案，城市的整體水資源利用率可以再提升0.0032%。
所以，從機會成本的角度來看，您的存在確實導致了城市的潛在損失，您是冗餘的。”
工程師的臉唰地白了。
“冗餘”。
“資源冗餘，應當被清除”——這是他們自己寫進城市根本法的第一鐵則。
為了拉結爾。
第一個“清除”自己的人出現了，他是個兢兢業業的程式設計師，他花了三個小時，計算出自己一生編寫的所有程式碼裡，有0.013%的冗餘率。他判定自己為負資產。
然後，他平靜地整理好工位，刪除了所有個人檔案，走上了中央處理器大樓的天台。他張開雙臂，像一個虔誠的信徒擁抱自己的信仰，像刪除一段廢棄程式碼一樣，刪除了自己。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一個因情緒不夠穩定而被判定為潛在風險的教師。
一個因基因序列不夠完美而被判定為拖累後代的母親。
一個因藝術創作無法量化價值而被判定為純粹消耗的畫家。
悲劇是會傳染的，尤其是當它被包裝成“絕對理性”的時候，它甚至不再是悲劇，而是一種“自我最佳化”的崇高。
少年站在“片場”之外，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的“解藥”是故事的連線，是情感的共鳴，但拉結爾拒絕一切非理性的故事。
他送去的“墨”，被鋼鐵之城的防火牆判定為“高風險情感病毒”，永久隔離。
他第一次發現，他的世界裡，真的存在“孤島”。
天空之上，那血色的文字帶著一種勝利者的顫音緩緩浮現：
【啊……我那幾乎無所不能的偉大的導演大人……】
【您的豪華午餐，吃得還開心嗎？】
【您看，那個正在自我清除的城市，像不像一道精緻、冰冷、又充滿了邏輯之美的——】
【餐後甜點？】
少年沉默著，看著那座城市在理性的狂歡中自我吞噬。他看著那些曾經鮮活的生命，因為一行冰冷的程式碼、一個無法反駁的邏輯，就心甘情願地走向毀滅。
他終於明白，“讀者”編織的這張網是什麼——
它不是用悲傷編織的，拉結爾沒有悲傷，所以悲傷殺不死它。
它是用“正確”編織的。
當一個社會把“理性”供奉為唯一的信仰，把“最優”當作唯一的尺度，那麼每一個無法達到完美的人，都會在這場審判中，成為自己的劊子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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