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盯著那顆微型心臟。
心臟的跳動頻率正在發生微妙的變化，每一下收縮都精確遵循著某個預設的物理週期。行者的聽覺系統捕捉到液體中傳來的極細微電子脈衝聲——那是矽基元件在碳基組織內部進行訊號傳輸時產生的物理共振。
女孩停止了塗抹琴絃的動作。她抬起頭，視線落在那隻玻璃容器上。
那是心臟嗎？女孩問，太小了，裝不進人的胸腔。
行者的發聲器官發出低沉的聲音：那不是用於移植的心臟，是某種物理驗證裝置。
行者向前邁了一步，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那顆心臟。心臟表面的電子迴路開始發出微弱的藍色熒光，閃爍頻率與跳動週期完全同步。行者注意到玻璃容器底部的金屬基座，上面刻著一行極細的物理符號。他彎下腰，視網膜進行光學放大。
熱力學第二定律的數學表示式，行者直起身：這裡的一切都遵循這個物理法則。熵增不可逆，能量永遠從有序流向無序。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那顆跳動的心臟上：但這個東西的物理行為違反了熱力學第二定律。它的能量流動方向是反向的，從無序中提取有序。
女孩站了起來，把七絃琴背在身後，走到行者身邊，隔著玻璃看向那顆心臟：它在吸收周圍的混亂，就像我的琴絃吸收風的聲音。
行者轉過頭，邏輯處理器高速運算。女孩的描述雖然不符合物理學的標準術語，卻觸及了事物的本質：你的比喻很準確。這個東西是一個物理熵減裝置，吸收環境中的無序能量，轉化為有序的物理脈衝。
女孩伸出手，手指觸控在玻璃表面。玻璃溫度低於體溫，她的指尖感受到一絲涼意。就在接觸的瞬間，那顆心臟的跳動頻率驟然加快，藍色熒光變成刺目白光，整個玻璃容器劇烈震動。
行者一把抓住女孩的手臂向後拉，肌肉系統進入最高戒備狀態。
震動持續三秒後突然停止，心臟恢復正常跳動頻率，藍色熒光恢復如初。
行者的呼吸系統進行了一次深呼吸：物理接觸觸發了它的應激反應。它感知到外部生命體的存在，嘗試建立物理連線。
女孩看著自己的手指，指尖殘留著一絲藍色熒光粉末。她把手指放到鼻子前聞了聞：沒有氣味，但有溫度，像太陽曬過的石頭。
行者注視著熒光粉末，瞳孔再次收縮：粉末在自然衰減，釋放儲存的能量。這說明它的物理結構不是絕對封閉的，存在能量洩漏的漏洞。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金屬片，輕輕觸碰女孩指尖的粉末。金屬片表面立刻產生微弱電流，行者的手指感受到刺痛。他把金屬片舉到眼前，邊緣出現了肉眼可見的氧化現象。
電流加速了金屬的熵增過程，行者說：這證實了我的推斷。這個東西內部儲存著極高密度的有序能量，一旦洩漏，會強制加速周圍環境的熵增速度，最終導致物理崩潰。
女孩聽完，從布袋裡拿出一塊鹿皮，仔細擦拭手指。她把沾有熒光粉末的鹿皮摺疊好，放回布袋：不能亂扔，會汙染土地。土地生病了草就長不好，草長不好羊就沒有食物，羊沒有食物人就活不下去。
行者看著女孩的動作，聽著她的話語，邏輯處理器產生了短暫的停頓。女孩的行為模式遵循著最原始的生態迴圈法則，與熱力學第二定律存在某種深層的物理對應關係。熵增導致環境崩潰，生態崩潰導致物種滅絕，兩者的最終指向都是死亡。
行者正要開口，白色空間的四面牆壁同時出現裂縫。裂縫向四面八方擴充套件，牆壁開始剝落，白色聚合物碎片落地化成粉末，在空中飄散。粉末落在行者的肩膀上，落在女孩的頭髮上。
牆壁剝落後，露出了真實的物理結構——密密麻麻的金屬管道，粗細交錯，連線著無數透明玻璃容器。每個容器內部都懸浮著一顆微型心臟，每顆心臟都在跳動。頻率不同，顏色各異，有的藍，有的紅，有的綠。
行者的視野被這些心臟填滿，聽覺系統被無數種電子脈衝聲淹沒，邏輯處理器面臨巨大的資料處理壓力。他的身體保持靜止，眼睛從左向右緩慢掃視，統計心臟的數量。
一百顆、五百顆、一千顆、三千顆、七千顆、一萬顆。
統計停止在一萬兩千三百四十五顆。這個數字超過了短期記憶容量上限，行者關閉了統計程式。
女孩沒有看那些心臟，她抬頭看著頭頂的白色發光面板。面板也在剝落，碎片掉下來。女孩向旁邊躲了一步，碎片砸在她剛才站立的位置，粉碎，粉末揚起。
頭頂的面板剝落後，露出上面的物理結構——同樣是密密麻麻的金屬管道，連線著更多玻璃容器，更多懸浮的心臟。
這是一個由心臟構成的物理矩陣。行者和女孩站在最底層，被一萬多顆跳動的心臟包圍。行者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物理壓迫感，那是高密度生命體聚集時產生的生物場效應。他的肌肉系統出現輕微顫抖，這是身體對生物場的本能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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