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謜如今是什麼？是力挽狂瀾的國之干城！是陛下倚重的擎天玉柱！是節制關中諸路兵馬的天策上將！風頭、聖眷、實力，一時無二！汾陽郭氏此時傾力相助，便是他最重要、最堅實的後盾之一！這份情義，這份雪中送炭的分量，他日無論誰登臨大寶，都不得不掂量！這比錦上添花，強過萬倍！”
“其三，”郭暖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洞悉人性的寒意，“這也是給你，給李純，留一條後路，敲一記警鐘！讓李純清醒地看看，沒有郭家傾力支援，他憑什麼去爭那個位置？讓他明白，與其把精力都耗在猜忌親弟弟、與舒王勾心鬥角上，不如想想如何在這危亡之際為國分憂！如何建立屬於自己的、真正的功勳和威望！這份捐資，是給李謜的助力，更是懸在李純頭頂的鞭子！鞭策他去做點實事！否則，他憑什麼？”
郭暖看著女兒，眼神複雜：“妙雲，你是我郭暖的女兒，身上流著汾陽郭氏和代宗皇帝的血！既嫁入皇室，就更該明白這其中的兇險詭譎與生存之道。家族的選擇，從來不是意氣之爭、兒女情長，而是在驚濤駭浪中，為了生存、為了延續、為了在未來可能的格局中佔據一席之地而做出的最艱難、最現實的權衡！告訴李純，沉得住氣，看得清大勢，才活得下去！眼下保住大唐江山，才是一切未來可能的基礎！否則，便是覆巢之下無完卵，玉石俱焚！這就是今日各家爭相捐納財物的最深層的考量！否則，你當他們和你阿爺都是傻子嗎？”
郭妙雲久久無言，父親的話語如同九天驚雷，徹底粉碎了她心中的憤懣與委屈，一股冰冷刺骨卻又無比清醒的現實感瞬間浸透骨髓。
吐蕃的陰影從未如此巨大而真實地籠罩在她心頭。
她緩緩站起身，彷彿肩上壓著千鈞重擔，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和沉重：“女兒……明白了。阿爺深謀遠慮，苦心孤詣……女兒，會一字不差地轉告殿下。”
這一次，她的語氣裡再無怨懟，只剩下沉甸甸的責任感與對父親的理解。
……
天策府大門外。
李純的沉香木車駕緩緩停在了天策府那巍峨森嚴的轅門前。
他身著親王常服，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但緊握的手心卻己微微出汗。
大門兩側，是兩排身披玄甲、持戟而立的甲士。這些甲士眼神銳利如鷹，身形挺拔如松，全身散發著一種經歷過血腥廝殺的、令人心悸的剽悍之氣。僅僅是目光掃過，就讓人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
他見到了那塊霸氣十足的“禦寇安唐·忠義勳績榜”，也見到了榜首汾陽郭家捐納九十八萬貫，被稱為“國士無雙”的字樣，一時酸甜苦辣湧入心頭，險些打了個踉蹌。
一名軍官模樣的將領便上前一步，抱拳行禮，動作乾脆利落，毫無贅餘：“末將雷嶽，參見廣陵王殿下！大將軍己在帥堂等候，請殿下隨末將來。”
聲音洪亮，不卑不亢。
李純頷首：“有勞雷將軍。”
跟在雷嶽身後步入天策府，李純內心的震撼越來越強烈。
府內沒有絲毫王侯府邸的奢華氣象，反而像是一座巨大的軍營堡壘。
道路寬闊平整，可容數馬並行。沿途隨處可見成隊計程車兵在進行操練。喊殺聲、兵器撞擊聲、沉重的腳步聲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血脈僨張又肅然起敬的景象。
校場上，數百名士兵正在練習結陣。令行禁止，整齊劃一，如同一個整體在移動。另一處，則是弓弩手的射擊場。弓弦震響如同悶雷，箭矢呼嘯著精準命中百步外的箭靶。
在經過一處器械庫時。
一個身材矮壯、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的漢子（沙通天）正在厲聲訓斥一群剛分發到新兵器計程車兵。
“握緊！他孃的沒吃飯嗎？刀就是你婆娘！丟了刀，你和你婆娘都得被剁碎了餵狗！”沙通天的吼聲肆無忌憚，語氣粗鄙狠厲。
領路的雷嶽只是向沙通天點了點頭，並未多言。
李純心中暗暗咂舌。
李謜這份御下之能，這份治軍之嚴，遠非他廣陵王府那些儀衛府兵可比！
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和難以言喻的嫉妒，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間淹沒了李純。他努力挺首脊背，跟隨雷嶽走向帥府的背影，卻顯得格外凝重。
帥堂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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