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眼前這接踵而至、觸目驚心的骨肉相殘，一股比面對竇文場背叛更深的、浸透骨髓的寒意與絕望攫住了他，那嘶啞的悲嘯只吐出一半，便淹沒在無盡的痛苦與窒息中，“朕……朕的兒孫……怎麼一個個都……都……”
李謜一口氣說完所有籌劃，屏息凝神，等待著父皇的決斷。
寢殿內只剩下德宗粗重艱難的喘息和燭火噼啪的聲響。
一切都真相大白。
德宗眼中的狂怒之火漸漸轉變為一種更深沉、更可怕的冰冷殺意。
“文珍，霍……霍仙鳴何在？速傳他來……”話一齣口，德宗猛地頓住。
侍立在最前列，一個身材不高、面容精悍的宦官俱文珍立刻上前一步，深深躬下身，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沉重悲慼： “回稟陛下……霍……霍大將軍……昨夜已經駕鶴而去！”
德宗的身體劇烈一震，枯槁的臉上顯出痛苦與茫然。
“仙鳴……仙鳴……先朕而去了……”老皇帝喃喃自語，渾濁的淚水沿著深刻的皺紋滑落。
霍仙鳴的死訊，在此時此刻更添淒涼絕望。
俱文珍保持著躬身的姿態。
片刻的死寂後，德宗眼中的悲涼迅速被更深的暴戾取代。
他猛地看向俱文珍！
“俱……俱文珍！”德宗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竇逆……滔天大罪！宮禁……必須絕對掌控！朕命你……即刻暫代殿中監！執掌宮門鎖鑰、內外宿衛！加派……可靠人手！嚴防竇黨……狗急跳牆！內外勾連！還有……霍仙鳴病逝，右軍中尉這個缺，暫時由你來頂上！嚴防左軍譁變！但有……可疑動向……先斬後奏！”
俱文珍心中狂喜，臉上卻瞬間化作一片赤誠與凝重，重重叩首：“奴婢俱文珍，叩謝陛下天恩信任！陛下明鑑，竇文場欺君罔上，罪該萬死！奴婢雖與其同侍宮禁，然此等謀逆大罪，奴婢深惡痛絕！必竭盡全力，護衛宮禁，保陛下與舒王殿下週全！宮門之內，絕不許有一絲逆賊汙穢之氣！奴婢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德宗似乎被俱文珍這番慷慨激昂的忠心所感染，艱難地頷首，目光再次轉向李謜：“獾郎……你天策軍是個雛鳥，還得繼續壯大，抵禦外敵！朕……讓文珍幫你，眼下……務必要控制住左軍！”
俱文珍立刻補充道：“陛下聖明！奴婢斗膽請旨，為保萬全，奴婢願親自帶可靠內侍，協同天策軍共同監視左軍的動向！竇逆在宮中人頭極熟，尋常路徑恐有眼線洩露風聲！奴婢知曉一條通樞密院的更隱秘夾道……”
德宗喘息著點頭：“……準！爾等……速辦！事成……朕……不吝封賞！”他渾濁的目光最後死死鎖定李謜和俱文珍，那目光裡透著託付和警告：“只許……成！不許……敗！竇文場……必須押到朕面前，朕要親口問問他！神策軍……絕不能亂！若……若……”
“兒臣（奴婢）明白！必除此國賊，穩我江山（宮禁）！” 李謜與俱文珍幾乎同時應聲叩首。
兩人目光在御榻前短暫交匯一瞬——李謜眼中是深沉的警惕與審視；俱文珍眼中則是絕對的“忠誠”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對即將到手的權力的熾熱。
“好…好！”德宗的聲音嘶啞，“竇…逆賊…即刻…即刻褫奪一切職爵！查抄府邸！神策軍…即刻交由楊志廉…統領！”他死死抓住李謜的手，用盡最後力氣，“謜兒…你…監令…宋若憲…擬旨…不得…不得有誤！要快！”
他深知，每一息的拖延，都可能給竇文場留下反撲的機會！
“兒臣遵旨！”
德宗皇帝蠟黃的手指猛地抓緊了李謜的衣袖，目光死死盯住殿門方向，“韋氏…李純…何在？！”
李謜心頭一凜，立刻應道：“來人！速傳賢妃韋氏、李純紫宸殿見駕！”
不多時，韋賢妃花容失色、腳步踉蹌地被“請”了進來，李純更是面如死灰，幾乎是被兩名天策軍力士架著拖入殿中。
兩人一見龍榻上竟睜著眼、怒視他們的德宗，頓時魂飛魄散，“撲通”跪倒在地。
“陛…陛下！臣妾叩見陛下！”韋氏聲音發顫，帶著哭腔，“陛下龍體可安？臣妾日夜憂心，恨不能以身代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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