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猛地一跳,將三人驟然繃緊的身影投在佈滿蛛網的牆壁上,如同受驚的困獸。
那詭異的敲門聲如同毒蛇的信子,在風雨聲中舔舐著緊繃的神經。陳明遠和上官婉兒如同凝固的石像,連呼吸都屏住了,目光死死鎖住那扇緊閉的、微微震顫的木門。
門外的風雨聲似乎也小了些,彷彿在屏息等待著什麼。敲擊聲停了片刻,就在陳明遠幾乎要以為是自己過度緊張產生的幻覺時,一個刻意壓低的、帶著幾分圓滑笑意的聲音,透過門縫幽幽地傳了進來:
“陳公子?上官姑娘?還有那位舞姿曼妙的林姑娘……雨大風急,三位貴客藏身於此陋室,豈是待客之道?不如開門一敘?放心,此刻這聽雨軒附近,只有和某人一個。” 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正是權傾朝野的和珅!
和珅!
這兩個字如同兩塊寒冰,瞬間砸進陳明遠和上官婉兒的心底。陳明遠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握著酒壺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幾乎要將錫壺捏扁。上官婉兒眼中寒芒爆射,身體無聲無息地繃緊,像一張拉到極致的弓,右手已悄然滑向腰間——那裡藏著一柄貼身短匕,冰冷的金屬觸感是她此刻唯一的憑依。
他怎麼找到這裡的?這汪府深處廢棄的書閣,連汪府自己的家丁都未必清楚!是巧合?還是……他們早已成為網中的獵物?無數念頭在陳明遠腦中瘋狂衝撞,冷汗混著雨水,順著鬢角滑落。
“翠翠…” 陳明遠用氣聲提醒,眼神示意上官婉兒注意角落裡昏沉的林翠翠。此刻任何一點異常的聲響都可能暴露她的狀況,成為和珅拿捏的致命把柄。
上官婉兒微不可察地點點頭,身體如靈貓般輕盈側移半步,恰好用自己的身影和地上堆疊的雜物陰影,更嚴密地遮住了蜷縮著的林翠翠。同時,她左手輕輕按在陳明遠緊繃的手臂上,指尖用力一壓——一個明確的訊號:穩住!
陳明遠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意外:“哦?竟是和大人?雨夜路滑,大人怎會屈尊到此僻靜之地?” 他一邊說,一邊迅速掃視四周。書閣只有這一扇門,窗戶被厚重的木板釘死,唯一的出口已被堵死!絕境!
“呵呵呵…” 門外傳來和珅低沉的笑聲,彷彿夜梟的鳴叫,在風雨的間歇中格外清晰,“陳公子說笑了。揚州城雖大,汪府雖深,可要找幾位……嗯,特別的人物,對和某來說,倒也不算太難。況且,這汪府的書香墨韻,和某向來心嚮往之,今日機緣巧合,正好避雨尋幽。” 話語輕鬆,字裡行間卻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精準掌控。
上官婉兒眼神冰冷,紅唇微啟,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清泉擊石般的穿透力,清晰地送出門縫:“和大人尋幽雅興,令人佩服。只是這廢棄書閣,黴味撲鼻,雜物堆積,恐汙了大人的眼。大人身份貴重,還是請移駕他處避雨為宜。” 她試圖用恭敬的言辭,行拒客之實。
“欸,上官姑娘此言差矣。” 和珅的聲音帶著笑意,卻不容置疑,“陋室藏珍,古來有之。和某方才似乎聽得閣內有翻檢之聲…莫不是三位尋到了汪府什麼蒙塵的寶貝?不知和某是否有幸,能開開眼界?” 他話鋒一轉,直指核心!那幾頁要命的《紅樓夢》殘稿!
陳明遠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是為了這個!這老狐狸的耳目竟如此靈通?!難道剛才翻找東西的聲音被他聽到了?還是……他早就知道這書閣裡有東西?陳明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被上官婉兒快速塞進自己袖袋裡的那幾頁殘稿,薄薄的紙張此刻卻像烙鐵般滾燙。
“大人說笑了,”上官婉兒反應極快,語氣依舊平穩無波,“不過是些破舊書冊,被雨水打溼,翻檢看看有無干燥可用的,想生點火驅驅寒氣罷了。哪裡有什麼寶貝值得大人一顧?”她巧妙地轉移了話題,將“番檢”指向取暖的實用目的。
倒是個好主意。溼寒侵體,最易致病。不過……”他話鋒陡然一轉,帶著一絲冰冷的關切,“方才似乎聽見林姑娘的聲音有些不適?可是淋雨著了風寒?和某略通岐黃,身上也恰好帶了宮中御製的紫雪丹,專治高熱驚厥,最是對症。”
紫雪丹!高熱驚厥!
陳明遠和上官婉兒同時感到一股寒氣從脊椎竄起!和珅不僅知道他們在這裡,甚至還聽到了林翠翠的囈語,精準地判斷出了她的症狀!這哪裡是“恰好”?這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脅!他手握能救林翠翠性命的藥,也掌握著他們致命的秘密!
書閣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林翠翠越來越粗重滾燙的呼吸聲,像破舊的風箱,在壓抑的空間裡拉扯著,一聲聲敲打在陳明遠和上官婉兒緊繃的心絃上。她額頭上那塊溼布早已被體溫暖熱,臉頰的潮紅在昏暗燭光下顯得觸目驚心,身體無意識地微微抽搐著。
上官婉兒感受到陳明遠手臂肌肉的劇烈跳動,那是憤怒和無力感在瘋狂撕扯。她再次用力按了按他的手臂,示意他不可妄動。她的目光如同冰封的湖面,深不見底,大腦在電光火石間權衡著所有可能的後果。開門,等於將生死和最大的秘密交到和珅手中。不然,林翠翠可能撐不過這個雨夜!那幾頁殘稿,更是足以引來殺身之禍的催命符!
“和大人,”上官婉兒終於再次開口,聲音比之前更冷,也更沉靜,彷彿淬火的寒鐵,“大人既知我等窘迫,又懷仁慈之心,何不成人之美?若大人肯賜下良藥,解我姐妹燃眉之急,此間恩德,我三人必銘記於心。至於這書閣之內……”她故意停頓了一下,留下一個引人遐想的空白,“大人慧眼如炬,又何必急於一時?”
這是談判,也是試探。用承諾(銘記恩德)和暗示(書閣內有東西)換取救命藥,同時爭取時間。
門外沉默了片刻。雨點打在瓦片上,噼啪作響,每一秒都無比漫長。陳明遠死死盯著門縫,彷彿能穿透厚重的木板,看到和珅那張深不可測的臉。
終於,和珅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上官姑娘果然快人快語,玲瓏剔透。也罷,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話音未落,門縫下方,一個細長的、繪著纏枝蓮紋的琺琅小藥瓶,無聲無息地被推了進來,落在積著薄薄水漬的地面上。瓶身冰涼,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幽微的光澤。
藥!紫雪丹!
陳明遠幾乎要立刻撲過去,卻被上官婉兒一個凌厲的眼神盯在原地。她示意他不要動,自己則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身體微弓,保持著絕對的警惕,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門縫和窗戶,確認著藥瓶被推進來的路徑周圍是否還有其他動靜。
片刻,除了風雨聲,再無異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