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兒用指尖小心地將其捻起,湊到燈籠微光下。
那是一枚銅錢大小的圓形徽記。邊緣粗糙,顯然是倉促鑄造。正面是極簡的線條勾勒出的一座層疊鹽山的輪廓,反面則是一個陰刻的、筆劃剛硬如刀劈斧鑿的“梟”字。冰冷的銅質,邊緣還帶著一絲從陳明遠血肉中帶出的溫熱。
鹽梟!
這個名詞像淬毒的冰錐,狠狠刺入上官婉兒的腦海。江南鹽政,私梟橫行,手段狠辣,殺人越貨如同家常便飯。陳明遠深夜尋找胭脂蟲貨源,怎麼會招惹上這些人?是巧合?還是他們這批“西洋奇貨”的生意,早已被黑暗中的眼睛盯上?
“鹽梟…”張雨蓮也認出了那標記,倒抽一口冷氣,臉色比陳明遠好不了多少。
“先救人!”上官婉兒厲聲喝道,將那枚染血的梟記死死攥在自己掌心,尖銳的邊緣硌得她生疼。她迅速撕下自己內衫相對乾淨的衣角,用力紮緊陳明遠手臂上還在緩慢滲血的一道較深傷口,進行初步的壓迫止血。
“雨蓮姐!”林翠翠帶著哭腔看向張雨蓮。
張雨蓮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巨大的驚駭中掙脫出來。她跪在泥水裡,將帶來的白瓷碗放在相對乾淨一點的地方,迅速從袖中掏出幾個小紙包。她眼神專注,動作帶著一種實驗室裡才有的精確。她開啟其中一個紙包,裡面是雪白的粉末(明礬),倒入碗中一些清水溶解。又開啟另一個紙包,是淺黃色的粉末(天然鹼,取自草木灰提純)。她小心地控制著比例混合,口中低聲而急促地解釋,像是在說服自己,也像是在對抗這令人絕望的環境:“失血…休克…首要維持電解質…這鹼水能中和酸中毒…明礬促凝…只能賭一把了…”
她將混合好的、略顯渾濁的液體小心地遞過去。林翠翠立刻接過,用衣袖胡亂擦去陳明遠唇邊的血汙和泥水,捏開他緊咬的牙關,將那碗寄託著渺茫希望的“藥液”一點點灌進去。大部分順著嘴角流下,染髒了他灰敗的下頜,只有少部分艱難地嚥了下去。
上官婉兒一直緊緊盯著陳明遠的臉,手指始終搭在他頸側那微弱得幾乎消失的脈搏上。就在那藥液灌下片刻之後,她指尖猛地一顫!那微弱的脈搏,在死寂般的間隙裡,極其詭異地、突兀地、強勁地搏動了一下!那一下跳動如此有力,如此清晰,甚至帶著一種…陌生的、不屬於瀕死之人的蓬勃節奏!快得如同電流竄過,與她指尖熟悉的、屬於陳明遠的虛弱脈象截然不同!
這感覺轉瞬即逝,快得像她的錯覺。脈搏再次恢復成那微弱的、垂死的遊絲。張雨蓮和林翠翠都未察覺這瞬間的異常。
上官婉兒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猛地竄上頭頂。剛才那一下…是什麼?是迴光返照?還是…她猛地想起御醫之前閃爍其詞的診斷——“陳先生脈象…實乃老夫生平僅見,似有…雙脈並行之奇症…” 雙脈並行?兩個時代的迴響?荒謬的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她的心臟。
“咳…咳咳…” 一聲微弱至極的嗆咳從陳明遠喉間溢位。
“明遠!”林翠翠驚喜地低呼。
陳明遠的眼睫極其輕微地顫動了幾下,彷彿在凝聚全身的力氣。他沾滿血汙的嘴唇艱難地翕動著,吐出幾個破碎到幾乎被雨聲淹沒的音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靈魂深處榨出來的:
“九…九…初九…月…圓…”
聲音戛然而止。他的頭無力地歪向一邊,再次陷入死寂般的昏迷。
九月初九?月圓?
上官婉兒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墜入無底寒潭。她驟然想起數日前,那個欽天監的老博士在船隊角落,對著幾卷陳舊的星象記錄冊子,捻著山羊鬍須,滿臉困惑地喃喃自語:“怪哉怪哉…此次南巡,天象記錄屢有異常,尤以月圓前後為甚…這熒惑守心之兆,怎地提前顯現於月華之中?”當時只當是老人家的迂腐之談,此刻這日氣從瀕死的陳明遠口中吐出,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宿命感!
“月圓…他說月圓…”張雨蓮也捕捉到了這關鍵詞,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她猛地抬頭看向上官婉兒,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都看到了對方眼中那無法掩飾的驚濤駭浪——那個關於月圓之夜可能存在的、連線兩個時空的隱秘通道的猜測,從未如此刻這般真實而迫近!難道陳明遠在昏迷的邊緣,觸碰到了那個禁忌的秘密?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踏碎了染坊外滂沱的雨聲!燈籠的光暈晃動,伴隨著甲冑葉片摩擦的“鏘鏘”聲和粗魯的呼喝:
“裡面的人!出來!巡城御史查夜!何人膽敢夤夜聚集在此兇案之地?!”
兇案之地?上官婉兒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飛快地瞥了一眼地上殘留的血跡和昏迷不醒的陳明遠,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緊握的、那枚染血的鹽梟標記。電光火石間,一個可怕的念頭清晰成形:陳明遠遭遇鹽梟襲擊,重傷瀕死,而此刻官兵趕到……這染坊,瞬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無法掙脫的陷阱!
她猛地將手中那枚染血的銅質梟記塞進自己貼身最隱秘的衣袋深處,冰涼的觸感緊貼著溫熱的肌膚。她抬起頭,目光掃過驚慌的林翠翠和強作鎮定的張雨蓮,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和凜冽的寒意:
“記住,我們只是路遇傷者,好心施救。其他,一概不知!”
話音未落,幾盞刺眼的官燈已經蠻橫地捅破了染坊門口濃重的黑暗,將裡面狼狽不堪的三人、昏迷的陳明遠以及地上那攤尚未被雨水完全沖刷掉的血跡,照得無所遁形。燈籠光暈邊緣,是巡城御史那張在雨水中顯得模糊不清、卻透著十足官威和審視的陰沉面孔。
暴雨依舊瘋狂地抽打著破敗的屋頂,發出震耳欲聾的喧囂。而在這廢棄染坊的方寸之地,另一種無聲的、更為致命的驚雷,才剛剛開始醞釀。鹽梟的血腥標記緊貼著她的心跳,陳明遠昏迷前吐露的禁忌日期在腦海中轟鳴,而眼前官兵虎視眈眈的燈籠,如同審判的炬火,將她們徹底籠罩。是救命的稻草,還是勒緊脖頸的絞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