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的黃昏來得猝不及防。
方才還是朗朗晴空，轉瞬間太陽便沉入了山脊線，只剩一抹血色的餘暉塗抹在西邊的天際。行軍佇列正穿過一片雜木林，枯黃的落葉在馬蹄下發出細碎的脆響，空氣裡瀰漫著草木與泥土混雜的氣息。
陳明遠策馬走在輜重隊前側，目光掃過佇列，下意識在心裡計算著今日的行軍效率。
自從上次整頓了佇列秩序，隊伍的行進速度提升了將近三成。乾隆在御輦上親眼目睹了輜重隊從混亂到有序的全過程，當場命人記下陳明遠的整頓之法，說要讓兵部參詳。
但此刻，陳明遠心中卻隱隱有些不安。
林子太靜了。
沒有鳥鳴，沒有獸蹤，甚至連風吹過樹葉的聲音都顯得格外小心翼翼。他下意識勒住韁繩，目光掃向兩側的山坡——那裡灌木叢生，枯黃的野草足有半人高，在暮色中搖曳如魅。
“陳主事，怎麼了？”身後傳來和珅的聲音。
這位御前侍衛今日破天荒地主動跟在了輜重隊附近，自打上次目睹陳明遠用那個會噴出霧氣的鐵罐子驅散驚馬之後，他對這位從六品主事的興趣便與日俱增。
陳明遠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放緩了馬速，目光仍在山坡上游弋。
“和大人，”他壓低聲音，“這林子，有些太靜了。”
和珅一愣，隨即也警覺起來。作為御前侍衛，他自幼在關外長大，對山林的瞭解遠勝陳明遠。幾乎是陳明遠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的臉色就變了——
“不對！”
話音未落，山坡上忽然傳來一陣窸窣聲響。
緊接著，一道灰褐色的影子從灌木叢中竄出，迅捷如電，直撲向隊伍中段——那裡是御輦所在的方向！
“有狼！”
和珅的厲喝聲還未落地，第二道、第三道、無數道灰影便從山坡上傾瀉而下，如同一股灰色的洪流，裹挾著腥風撲向行軍佇列。
戰馬最先崩潰。
幾十匹拉車的挽馬同時發出驚恐的嘶鳴，前蹄騰空，不顧車伕的鞭打瘋狂掙扎。輜重車劇烈搖晃，有馬車側翻在地，箱籠滾落，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混亂，在一瞬間爆發。
御輦四周的侍衛們反應最快，迅速結成圓陣，將乾隆的馬車護在中央。但輜重隊這邊卻是一片狼藉——拉車的挽馬失控，運糧的車輛傾覆，押運的民夫和低階兵卒四散奔逃，完全沒有任何組織。
狼群顯然是有備而來。
它們並不與侍衛們的刀槍正面硬拼，而是專挑薄弱處進攻。三五頭狼圍住一匹失控的馬，幾息之間便能放倒；更多的狼則追逐著逃散的民夫，慘叫聲在暮色中此起彼伏。
陳明遠勒緊韁繩，胯下的馬早已驚得渾身顫抖，卻在主人的壓制下不敢妄動。
他目光飛速掃過戰場——
御輦那邊暫時安全。和珅已經帶著一隊侍衛衝了過去，正在組織防線。但輜重隊這邊完全是一盤散沙，再這樣下去，不僅糧草要損失大半，那些四散奔逃的民夫和低階兵卒也將成為狼群的獵物。
更可怕的是，如果輜重隊潰散，御輦將失去後勤保障，在這茫茫圍場之中，後果不堪設想。
“陳明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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