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漸大,馬車在“南洋奇貨”鋪後門停下。陳明遠正要下車,忽然聽見暗巷裡傳來瓷器碎裂之聲。
四人警覺地退入門內,透過門縫望去——兩個黑影正在砸他們白日擺在店外的宣傳陶罐。罐裡裝著試用裝面膜泥,此刻混著雨水流了一地。
“和珅大人說了,給這點教訓……”話音未落,一道纖影已閃出。
張雨蓮不知何時已握了門閂,步法輕盈如蝶,三兩下便擊落一人手中短棍。林翠翠竟也衝了出去,抓起牆角竹帚猛掃對方面門:“敢砸少爺的東西!”
混亂中,另一人袖中寒光一閃。
“小心!”陳明遠本能地將最近的林翠翠往後一拉,左臂頓時傳來銳痛——匕首劃過衣袖,血瞬間滲了出來。
黑影見闖禍,慌忙逃竄入雨夜。
店鋪二樓廂房,燭火通明。
張雨蓮熟練地清理傷口,慶幸只是皮肉傷。林翠翠紅著眼圈捧來金瘡藥,上官婉兒則已寫好報官文書,卻又猶豫:“東家,若真報官,和珅必知我們在反抗。不如……”
“報。”陳明遠面色蒼白卻平靜,“不僅要報,還要大張旗鼓。明日你去《廣州府公報》刊一則啟事:南洋商行遇盜,損失珍珠粉五十斤,懸紅百兩緝兇。”他頓了頓,“再加一句:幸得粵海關和珅大人平日督導城防有力,盜匪未敢深入,僅傷及陳某皮毛。”
上官婉兒先是一怔,隨即展顏:“這是要把和珅架在火上烤。他若再縱容手下騷擾,便是自打臉面。”
包紮完畢,三女卻都不肯離去。
林翠翠端來參湯,舀起一勺吹了又吹才遞到陳明遠唇邊,杏眼裡水光瀲灩:“少爺都是為了護著我……”上官婉兒默默整理著被血染汙的外衫,指尖輕顫。張雨蓮則一直站在門邊望風,背影在燭光裡繃得筆直。
陳明遠看著她們,心頭湧起復雜的暖流。這三個女子,一個嬌俏卻勇敢,一個理性卻細膩,一個內斂卻堅韌,竟都在這異世的風雨裡,與他命運相連。
“你們都去歇息吧。”他溫聲道。
“我守上半夜。”張雨蓮立刻說。
“我守下半夜!”林翠翠搶道。
上官婉兒放下衣衫:“我核算賬目,本就需通宵。”
三人對視一眼,竟同時沉默——這一刻,爭風吃醋的心思淡了,某種更深的東西在雨夜裡悄然滋生。
天將破曉時,鋪門又被叩響。
來者是個青衣小帽的老僕,遞上一張素帖:“我家主人見貴號夜遭匪患,特備薄禮壓驚。”禮盒開啟,竟是三支百年老參,並一枚刻著“內務府造辦處監製”的象牙腰牌。
“你家主人是……”
老僕微笑:“主人說,陳先生那玉容散,我家夫人用著甚好。望先生善自珍重,三日後未時,主人想邀先生至荔灣湖畔的‘晚香閣’一敘。”他壓低聲音,“主人姓洪,單名一個歷字。”
洪歷?
陳明遠在腦海中搜索這個名字,忽然如遭雷擊——乾隆本名愛新覺羅·弘曆!“洪歷”是民間避諱常用的諧音寫法。
老僕躬身退去。晨光熹微中,陳明遠握著那枚冰涼的內務府腰牌,聽見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難道乾隆皇帝……已經到廣州了?
他驀地想起潘振承茶室窗外,那艘白日就停泊在碼頭、卻整夜燈火不滅的豪華官船。船頭旗幡空無一字,此刻在晨霧中,正緩緩升起一面明黃錦緞的龍紋小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