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斂衽為禮:“民女恭候。”
夜風轉向,吹落池畔梧桐葉。和珅關上木匣,卻未喚僕從收走。他望著水面殘荷,忽然換了個話題:“姑娘可讀過《紅樓夢》?”
上官婉兒指尖一涼。
《紅樓夢》——這部在乾隆朝以手抄本流傳的小說,尚未被命名為《紅樓夢》,世人多稱《石頭記》。前八十回,程高本續書尚在一甲子後,她是讀過的人。全本一百二十回,她初中時代翻爛過。
“略有耳聞。”她謹慎道,“聽說是江南一帶的才子書,寫些閨閣閒情。”
“閨閣閒情。”和珅重複,聲音添了一絲玩味,“本官讀至第五回,寶釵初至賈府,書中寫她‘行為豁達,隨分從時,不比黛玉孤高自許’。姑娘以為,釵黛二人,孰為作者心之所繫?”
這是一個陷阱。乾隆朝,《石頭記》因“描寫淫穢,有傷風化”曾被禁燬,雖未大規模查抄,但官場中人絕少在公開場合談論。和珅此刻提起,是試探她的涉獵範圍,還是更深的心思?
上官婉兒凝神片刻,選擇最安全的回答:“民女只讀過殘本,不知全貌。僅就所見而言,黛玉似更得作者偏愛——寫她葬花泣殘紅,是赤子之心;寫寶釵撲蝶,雖天真,卻緊接著滴翠亭事。一筆兩寫,褒貶自見。”
她說完便後悔了。這些分析來自二百多年後的“紅學”研究,她竟忘了。乾隆朝的人讀《石頭記》,誰會將滴翠亭事件與“心機”關聯?當時讀者眼中,那只是尋常小兒女避嫌。
果然,和珅沉默片刻,輕聲道:“滴翠亭一事,本官讀來,只覺寶釵機敏。姑娘卻從中見出‘褒貶’?”他凝視她,“姑娘讀此書,讀得很深。”
上官婉兒穩住呼吸:“民女愚鈍,許是想多了。”
“不。”和珅搖頭,“想多了的人,不會這般脫口而出。姑娘分明早已在心中咀嚼過千百遍。”他忽而一笑,“只是本官不解,這部書傳抄未廣,京師得見全豹者不出十人。姑娘久居蜀中,何時讀到如此細緻?”
蜀中。她忘了自己說過“利白明在蜀中”的託辭。蜀道艱難,書坊寥落,一本剛在北京少數文人間流傳的手抄本,如何飛越千山?
上官婉兒閉了閉眼。她可以選擇說“友人抄贈”,但和珅只需派人稍作查訪,便會發現她來京後並無此類友人往來。謊言的鏈條不能無限延長。
“民女……”她頓了頓,“民女曾在成都將軍府中,見過一部抄本。”
成都將軍。那已是三年前病故之人,死無對證。
和珅沒有追問。他只是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奇異的光,像獵獸辨認霧中獸跡。良久,他道:“姑娘心思機敏,應對周詳,本官自愧不如。”
他轉身行向迴廊,琉璃燈將他的背影染成暖黃。上官婉兒緊隨其後,足下青磚的涼意透過繡履滲入湧泉。她忽然意識到,從始至終,和珅沒有問“你是何人”。
他問的是“師承何人”“何時讀到”。他彷彿已有了答案,只是在核實。
穿過月洞門,宴席的喧譁復又撲來。和珅在門檻前停步,側首向她,聲音壓得極低:“上官姑娘,這世上有些事,比西洋演算法更玄妙。”
他語聲和緩如敘舊:“譬如,尚未發生的,何以已成過往;未曾到過的,何以熟稔如歸。”
他看著她驟然凝滯的睫毛,微微一笑,轉身步入廳堂。
上官婉兒立在原地。夜風穿過月洞門,將她裙裾吹起細碎波紋。她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像更漏裡落下的沙。
陳明遠快步迎上來,藉著舉杯遮掩急切的詢問:“他和你說了什麼?”
上官婉兒接過他遞來的酒,低頭時,睫毛在盞中落下細影。
“他說……”她頓了頓,喉間微澀,“若有一日,我想回鄉,他願相助。”
陳明遠神色驟變。
回鄉。從北京到成都,兩千裡官道,三十日車程。那不是鄉。
。來未的後年百三是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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