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浮上來,輕得像一片羽毛:“趙先生,這柄如意,你是從哪兒得來的?”
趙天麟停下了腳步。隔著三步的距離,他低頭看著她,眼尾那道弧度在紗燈下顯得異常溫柔:“是一個朋友託我轉交的。他說,如果林小姐問起出處,就告訴你四個字。”
林翠翠攥緊了袖子裡的玉佩碎片。碎片的裂口已經燙到了灼傷手心的程度,但她沒有鬆開。
“哪四個字?”
趙天麟微微俯身,嘴唇幾乎湊到了她耳邊。滿堂喧囂似乎在這一刻被無形的手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他溫熱的吐息拂過她的耳廓——
“玉生煙處。”
那一瞬間,八十八層樓高的落地窗外,黃浦江對岸的陸家嘴天際線上,所有的霓虹燈光同時閃爍了一下,像有一隻巨手在天幕之外撥動了某根弦。上官婉兒掌心的九龍玉佩驟然爆發出刺目的青光,九條螭龍同時昂首,龍吻對準的方向,正是趙天麟手中那柄白玉如意的如意頭。
而趙天麟抬起頭來,對著上官婉兒微微一笑,笑容裡有一種跨越了三百年風雪的疲憊,和一種終於走到終點的釋然。
“上官姑娘,”他輕聲說,“和大人託我帶句話——他送給你的那塊太陽能懷錶,背面夾層裡藏著一封沒寫完的信。他讓你今夜子時再看。”
話音未落,張雨蓮手中的星圖“嗤”地一聲無火自燃,灰燼簌簌落在墨綠絲絨裙襬上,而灰燼當中,赫然殘留著三個完整的、被燒透了的篆字,它們嵌在裙面的皺褶間,如同烙印:
“謹防北。”
子時。金茂大廈八十八層。北面的那扇落地窗外,厚重的雲層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旋轉成一個巨大的渦旋。渦旋的正中央,隱隱透出一點青白的光,像是另一雙眼睛隔著三千年的塵埃,正一瞬不瞬地俯視著這座霓虹之城。
陳明遠左臂的繃帶在青光中滲出了新的血痕,但他沒有動,只是轉頭看向上官婉兒。上官婉兒的嘴唇微微翕動,無聲地念出了那封藏在懷錶夾層裡的信最後一行字——她前兩天就已經發現了那個夾層,卻一直不敢看。
信的最後一行,是和珅的筆跡。
“若卿見字,則我已失兩世清明。唯記一事:玉可碎,不可改其白;時可亂,不可易其約。月圓之夜,江心待卿。”
上官婉兒猛地攥緊玉佩,抬眼望向窗外那團旋轉的渦旋。渦旋正中央的青白光芒越來越亮,像一隻緩緩睜開的瞳孔。而在那隻瞳孔的正下方,趙天麟已經將白玉如意平舉至胸前,如意頭上的“卿心如故”四個篆字正在逐筆崩裂,碎玉簌簌墜地,露出內裡一團瑩潤如淚的青光。
第一塊碎玉落在宴會廳大理石地面的瞬間,整座樓的燈光全部熄滅。
黑暗中,上官婉兒聽見林翠翠的哭聲從左側三米外傳來,聽見張雨蓮飛快地報出第二張星圖的最終推演結論——“北緯三十一度,子時三刻,裂隙最大”,聽見陳明遠啞著嗓子喊了一句“都到我身後來,玉里有龍血術的防禦陣法”。
而她自己,則盯著掌中那塊滾燙如炭的九龍玉佩,看著第九條螭龍最後也昂起了頭顱,龍嘴緩緩張開,吐出一枚小小的、晶瑩剔透的玉珠。玉珠落在她掌心裡,冰涼的觸感與玉佩的灼熱形成某種詭異的平衡。她湊近細看,玉珠的中央封著一縷黑色的頭髮,髮尾繫著一枚極細的銀絲,銀絲末端穿著一張紙條。
紙條上是和珅的字跡,比信裡的筆跡更加潦草,像在極度倉促之中寫就:
“勿信乾隆。他不是他。”
上官婉兒抬起頭,黑暗中,趙天麟正朝她一步一步走來。他手中的如意已碎盡了,青色的光芒籠罩了他的全身,將他的面容映得明滅不定。那張臉的輪廓在這一刻與上官婉兒記憶裡《乾隆帝寫字像》上的眉眼完全重疊,但眸底的顏色卻在不停地變換——一會兒是濃稠的墨色,一會兒是沁了血般的暗紅。
他在離她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低下頭,眉心的豎紋緩緩舒展成一個極輕極淡的笑。
“上官婉兒,”他的聲音忽然變了調,不再是溫潤的、含笑的、屬於趙天麟的嗓音,而是一種更蒼老、更陰鷙的腔調,“你以為只有和珅會算天時麼?朕在星圖裡動了手腳——今夜過來的,是朕的本體。”
他伸出了手,那隻手在青光的包裹下,指尖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老,皮膚皺縮如枯樹皮,指甲泛出舊玉器經年盤玩後的深褐色。
“朕用九五之壽換這一刻,只為帶走她。”
他的手越過上官婉兒,徑直伸向她身後的黑暗裡。黑暗中,林翠翠的玉佩碎片“叮”一聲墜地,而她整個人像被無形絲線牽引著一般,緩緩朝那隻蒼老的手浮去。
窗外的渦旋驟然加速,青白光芒鋪天蓋地湧入宴會廳,將所有人的影子拉長、扭曲、撕碎成飛舞的黑色碎片。
。刻二時子
。鐘刻一有還,大最隙裂離距








